别院里的日头有些毒，晒得院子里的青砖地泛着一层白光。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，吵得人心烦意乱，连那棵石榴树的叶子都晒得打卷儿。
暗房里倒是阴凉，窗户开了一道缝，那点穿堂风断断续续地吹进来，带着股子土腥味。
沈鸾坐在桌后，手里捏着支笔，正对着一张空白的宣纸发愣。她在写这几天的日志，但这几个字写写停停，笔尖悬在半空，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对劲。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滴，眼看就要落在纸上，她才手腕一抖，把笔锋收了回来。
“小姐！小姐！”
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魏叔的声音还没到门口，人已经撞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。
他脑门上全是汗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衣领子都湿透了，贴在身上显出几分狼狈。他手里攥着块帕子，顾不上擦，站在桌前喘了两口粗气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出来了！宫里的旨意出来了！”
沈鸾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这一下力道没收住，笔锋戳破了纸面，墨汁顺着那个小坑晕开，很快在纸中央洇成了一团黑疙瘩。
她没抬头，只是盯着那团慢慢扩散的墨迹，声音平淡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陛下下旨了。”魏叔抹了一把汗，声音压得低，但听着跟打雷似的，“太子……废了。废为庶人，即日迁出东宫，圈禁皇陵。连封号都削了，现在就是个‘庶人’。”
沈鸾把笔慢慢搁在笔架上，那动作很轻，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今儿一大早。”魏叔平复了一下呼吸，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，“宫里的太监去东宫宣的旨，听说是几个侍卫架着人出来的。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让换，就被塞进马车了。现在东宫已经被封了，贴了封条，外头围了好几圈锦衣卫，谁也不让靠近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，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一点波澜。
她站起身，没说话，径直走到窗边。
窗外那棵石榴树比刚搬来的时候茂盛了不少，叶子绿得发黑，枝条在风里晃悠着，挡住了大半个窗口。
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大概有十息的功夫，没人说话。
青黛刚才本来想端茶进来的，听见魏叔那大嗓门，脚底下打了个滑，缩在门口没敢进来，只探进来半个脑袋，看了看沈鸾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魏叔，见气氛不对，又悄悄缩回去了。
魏叔站在桌边，两只手垂着，也不知道该退下去还是该再说点什么，最后憋出一句：“这下算是……彻底完了。那韩文昭还在牢里，太子这一倒，树倒猢狲散，再也没翻身的地儿了。”
沈鸾看着那棵树。
这树刚抽芽的时候，太子还在东宫里听着戏，这一案还没开审。如今叶子都遮住窗了，那人就成了庶人。
重生这一世，折腾了这么久，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可真到了这一刻，心里头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畅快。
只觉得沉。
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，砸得地心里发颤。
“魏叔。”
沈鸾背对着他，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哎，小姐您吩咐。”
“你让钱三去一趟。”沈鸾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神显得有些沉，“让他去皇陵方向盯着，别让人发现了。看废太子被送走的时候，走的是哪条路。”
魏叔动作停住，没太听懂这有什么好看的，拿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：“看那条路做什么？去皇陵不就那么一条道吗？全是黄土路，也没什么看头。”
沈鸾走到桌边，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拿起来，揉成一团，扔进脚边的纸篓里。
“看他有没有回头看。”
她抬起眼皮，看着魏叔，“看看他走的时候，是看着前头的路，还是回头看别的地方。哪怕是被架着，人的眼睛也是活的。我要知道，他在出城门的那一刻，看的是哪里。”
魏叔虽然不懂这里头的关窍，但他知道沈鸾让看肯定有道理。
“成，我这就去找钱三。”魏叔应了一声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了，“小姐，这事儿……算是了了？”
沈鸾没接话。
她坐回桌后，重新铺开一张新纸，拿起笔。
“了不了，还得看后面。”
魏叔走了，暗房里又只剩下沈鸾一个。
日头偏西了一点，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沈鸾蘸了墨，笔尖悬在纸面上，好久才落下。
她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，又在旁边空白处，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：
“废太子。”
写完，她把笔搁下，看着这三个字，像是要把它们看出个洞来。
外头的知了声似乎歇了一些，风停了，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沈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，最后伸手把纸条撕了下来，随手夹进了一旁的书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