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里的日头刚偏西,蝉鸣声就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钱三一身灰土味儿地进了院子,连衣裳都没顾上换,直接就奔着暗房来了。他这趟跑得急,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靴子上全是黄泥,那是跟了一路官道蹭上的。
沈鸾正坐在暗房里,手里拿着块干布擦着那张梨木桌子的边角。听见脚步声,她也没抬头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了,小姐。”钱三应了一声,也不进屋,就蹲在暗房门口的那个门槛边上。他从腰间解下那个瘪了一半的水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,这才喘匀了气,“那囚车走得慢,我是跟着出了城才敢凑近点的。”
魏叔正站在暗房里的木架前整理那堆纸条,听见动静转过身来,手里还捏着个浆糊罐子:“怎么样?人送走了?”
“送走了。”钱三抹了一把嘴,“废太子被架上车的时候,那是真的狼狈。以前锦衣玉食的,今儿个身上就披了件灰布袍子,连头发都没梳整齐,乱糟糟的一团。人看着也颓,缩在车厢角上,要不是那两个看守架着,估计连坐都坐不稳。”
沈鸾手里的布停了一下:“出城门的时候,有什么动静?”
“动静倒是没有,没哭也没闹。”钱三把水壶挂回腰间,比划了一下,“就是车过城门洞的时候,那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特别脆。废太子本来一直低着头,到了那地界儿,忽然就抬起头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往暗房里探了探:“小姐,他回头了。”
沈鸾抬起眼,目光落在钱三脸上:“回头看哪儿了?”
“看的不是前头,也不是皇陵那条道。”钱三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右边,“他扭着脖子,死死盯着城南那个方向。我看那眼神,那是真能剜出肉来的狠劲儿。”
魏叔在旁边听得皱眉:“城南?那不是三王府的地界吗?都这时候了,他看三王做什么?三王可是会审的人之一,他该恨的是七王才对吧?毕竟七王那是出了力的。”
沈鸾把手里的干布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他又不傻。”沈鸾站起身,走到钱三面前,“七王虽然出了力,但七王藏得深,在明面上没怎么动声色。反倒是三王,这次在卷宗整理上没少出力。废太子心里清楚,谁是明面上的刀。”
她看着钱三:“你确定看的是三王府方向?”
“错不了。”钱三拍了一下大腿,“那眼神太邪乎了。过了城门洞,车往北拐,他还扭着脖子往南看了好几息,直到车厢把人硬生生带转过去才罢休。那模样,就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,又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”沈鸾接过了话头。
钱三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那个意思。小姐,您没看见那个眼神,那根本不是个废人看人的眼神,那是知道点什么底细,临走前给人心里扎一根刺。”
沈鸾没说话,转身走到墙前。
那张写着“太子”的纸条已经被划掉了,孤零零地贴在角落里。她从魏叔手里拿过浆糊罐子,又抽了一张新裁好的纸条。
提笔,蘸墨。
她在纸条上写下“废太子”三个字,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更小的字:“出城回首,盯三王府。”
写完,她把纸条往“太子”那张纸条下面一按,用力抹平。
“魏叔,你说对了。他确实不甘心。”沈鸾看着墙上的纸条,“但他这个不甘心,不是为了翻案。他是要告诉三王,这把火烧完了太子,下一个就轮到三王了。”
魏叔看着那新贴上去的纸条,咂摸了一下:“这废太子这是要把三王也拖下水?”
“不是拖下水。”沈鸾摇摇头,“他是想让三王也尝尝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。他那一眼,是在告诉三王:‘我知道你的底’。”
她退后一步,抱臂看着整面墙。
韩文昭进了诏狱,废太子去了皇陵。这面墙上原本密密麻麻连着的线,如今断了一大半。左上角原本贴着的一堆东宫旧部名单,现在全都被摘掉了,空出来一大片白花花的木板。
那片空白看着有些扎眼。
“钱三,这两天盯着三王府。”沈鸾盯着那片空白,“废太子那一眼,三王肯定也收到了风声。他要是心里有鬼,这几天就该有动静。”
钱三应道:“知道了,我晚点就去蹲着。”
“行了,去歇着吧。这一路跟得辛苦,晚点让青黛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钱三得了令,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
魏叔把浆糊罐子盖上,小声问:“小姐,您觉得废太子真能咬到三王?”
沈鸾没正面回答,她伸手在墙上那片空白处摸了摸,指尖触到木板的纹路,有点粗糙。
“咬不咬得到,得看三王身上有没有肉。”沈鸾转过身,往暗房外面走,“只要废太子那一眼没看错,这面墙上的空白,很快就能填满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暗房里那盏昏黄的油灯。
灯火跳动,照得那新贴上去的纸条忽明忽暗。
“关灯吧。”
沈鸾说完,转身出了屋,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。魏叔叹了口气,伸手把灯罩扣灭,暗房里一下子沉进了黑暗里,只有那面墙上贴着的纸条,还隐隐透着股森冷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