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的门闩没挂上,留着道缝。
外头的风有点大,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吹得哗哗响,影影绰绰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上面抓挠。
沈鸾坐在桌后,正拿着块干净的棉布擦拭那方砚台。这砚台是前几日魏叔从旧货摊子上淘来的,有些年头了,边缘被磨得光润。她擦得很仔细,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大事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
萧玦走进来的时候,带进了一股子夜里的凉气。他今儿个没穿飞鱼服,身上是一袭暗青色的常服,腰间也没挂牌子,看着倒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哥,只是眉眼间那股子冷劲儿遮不住。
他走到桌前,并没急着坐下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往沈鸾面前一推。
“看看。”
沈鸾放下手里的砚台,也没问是什么,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。
纸张有些厚,边角被磨得有点毛糙,显然是在怀里揣了一路。她把纸展开,平铺在桌面上。
是一张速写。
画是用炭笔勾勒的,线条粗犷,但形抓得很准。画上的人坐在一辆马车的车厢口,身上披着件灰扑扑的袍子,头发有些散乱。那是废太子。
画里的废太子并没有看前面,他的脖子扭向右边,身子却被固定在车辕上,形成一个有些怪异的姿势。
沈鸾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。
虽然是寥寥几笔,但画师显然是个高手,把那眼神里的东西给描出来了。那不是惊恐,不是慌张,甚至不像是一个刚被废黜、发配皇陵的人该有的眼神。
那眼神很淡,却又沉甸甸的,像是看着一个已经看见的结局。
“这画是谁的手笔?”沈鸾问。
萧玦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,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,一口灌下去:“三王府里养的一个画师。今儿个废太子出城,那画师就在城门口的人群里挤着。这画原本是要送去三王府给三王过目的,结果半道上被锦衣卫的人截了。”
他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:“我顺手牵羊拿过来了。原件在三王府,这张是那画师刚画完还没来得及装裱的草稿,被我的人扣下了。”
沈鸾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,停在废太子目光注视的方向。
“三王府在城南,城门口右后方……”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随即瞥了一眼向萧玦,“三王看到这张画了吗?”
“原本那张送过去了。”萧玦嘴角勾起一点弧度,那笑意有些冷,“三王看完之后,把书房里的那个青瓷花瓶给砸了。他是个聪明人,一看这画就知道废太子是什么意思。”
沈鸾把画拿起来,对着灯光又看了看。
“这画留不得。”萧玦说,“太烫手。三王现在正疑神疑鬼的,要是知道这东西在你手里,他那个疑心病能把你这别院给拆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疑着。”沈鸾把画放回桌上,“三王要是心里没鬼,砸什么花瓶?他砸了,就是认了废太子这一眼。”
她看着萧玦:“这画我要留。”
萧玦眉头皱了一下:“留着做什么?这是个祸害。再说,这上面也没写什么实质的证据,就是一个眼神,上不得公堂。”
“公堂不需要眼神,但人心需要。”
沈鸾打断了他,语气很稳,“这张画,现在看着是一张废纸。但等到日后翻案的时候,这就是沈家那把刀上的刃。废太子那一眼,看的是三王,也看的是这案子背后的冤。以后我要把这画拿出来,给那些该看的人看。”
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动作很慢,每一下都压得平平整整。
“他看三王的那个眼神,比十份口供都管用。口供能改,能烧,但这画上的眼神,三王抹不掉。”
萧玦看着她折纸的动作,没再劝。
他习惯了沈鸾的这种坚持。有些东西在他看来是麻烦,但在沈鸾看来是棋子。
“随你。”萧玦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既然你要留,那就藏好了。别让魏叔看见,更别让青黛那丫头看见。这东西要是漏出去,我就说是你自己捡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沈鸾把折好的纸块握在手心,掌心压了压:“放心。我的暗格只装这一件事。”
萧玦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三王这几天不会动,他在等皇上的后续态度。但他手下的人可能会去查是谁截了这张画。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鸾没起身送,只是坐在桌后点了点头。
萧玦推门出去了,那扇门在他身后晃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那盏油灯灯芯跳动的细微声响。
沈鸾没动。
她听着萧玦的脚步声穿过院子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门的门槛外,才缓缓站起身。
她走到桌角,手指在桌底的一个不起眼的雕花上按了一下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桌侧弹出一个暗格。
这个暗格不常用,里头只放着那封三年前七王府信使的记录。
沈鸾把手里那张折好的速写放了进去。
画纸塞进去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瞬。指尖触碰到那张粗糙的纸面,仿佛还能感觉到废太子当时那个眼神里的凉意。
那是一种“我也要死了,你也别想活”的狠绝。
“留好了。”
沈鸾低声自言自语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她把暗格推回去,直到听见锁扣合拢的声音,才彻底松了一口气。
做完这些,她才重新坐回桌后。
桌上的砚台还没擦完,上面沾着的一点墨迹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薄薄的壳。
沈鸾拿起棉布,继续一下一下地擦着。外头的风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窗纸照得惨白惨白的。
她擦完最后一下,把砚台翻过来看了看,确认底下没有沾灰,才把它放回笔架旁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桌上的油灯罩拿下来,用剪子挑了挑灯芯。
灯火晃了一下,灭了。
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。沈鸾坐在黑暗里,没点灯,也没动,静静地待了一会儿。那幅画虽然锁进了暗格,但那个眼神似乎还留在她的脑海里,在那片黑暗里幽幽地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