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的窗户开了一半，外头的风灌进来，把桌上那摞还没整理完的卷宗吹得哗啦响。
沈鸾手里拿着根细长的铁签子，正把墙上那些已经没用的红线一根根挑断。废太子去了皇陵，韩文昭进了诏狱，那些连着东宫旧部的线头如今都成了死线，留着也没用，只会挡视线。
“大小姐！大小姐！”
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听着有些乱，像是那走路的人脚底下拌蒜似的。
魏叔人不在，去后院修水井去了。沈鸾手里的铁签子没停，头也没回：“进来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沈忠几乎是撞进来的。他跑得太急，那张老脸涨得通红，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，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，把衣领子都浸湿了一块。
“大小姐……天大的好消息！”
沈忠扶着门框，喘得连气儿都快接不上了，“老奴刚从……从那边打听到的消息……宫里递话出来了！”
沈鸾手腕一抖，那根红线被她挑断了，落在地上。
她转过身，把铁签子放在桌上：“慢点说，把气喘匀了。”
沈忠深吸了几口大气，这才直起腰，两只眼睛亮得吓人：“宫里头有人透了信儿，说是废太子案结案之后，侯爷的那个‘通敌案’要作为依附案件重新审理了！大理寺那边已经接了话，说是……说是不再用‘通敌’这个罪名了！”
沈鸾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
不再用“通敌”这个罪名。
这就意味着那顶扣在沈家头上三年的红铁帽子，终于要被摘下来了。
“消息准吗？”沈鸾问。
“准！是三王府里的师爷透出来的，说是圣上那边的口风已经松了，正式的旨意这两日就会下到沈家老宅。”沈忠激动得手都在抖，他往前走了两步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“大小姐，咱们沈家……咱们沈家这是要翻身了啊！”
沈鸾看着他跪在那儿激动的模样，心里头那块石头像是落了一半，没全落，还悬着点。
她从桌角抽出一张新的红纸条，拿过笔。
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，她提笔蘸了墨，在纸条上写了四个字。
“沈家翻案。”
字迹很稳，不像刚才挑断线头时那么用力。
写完，她把纸条放在一边晾了晾，然后起身走到那面木架墙前。
墙上原本贴满了各种名字和线索，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蛛网。如今废太子那边的线断了，空出来一大块地方。
她伸手把那张“沈家翻案”的纸条钉在了那块空白的正中间。
钉子是新的，按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“笃”声。
沈鸾的手在纸条边缘按了一下，确认它平整了，才收回手。
“大小姐，您不回去跟老夫人说一声？”沈忠还跪在地上，仰着头看她，“老夫人这几日一直吃斋念佛，就盼着这消息呢。您要是能回去，老夫人肯定能高兴得多吃半碗饭。”
沈鸾转过身，坐回椅子上：“你回去说。”
她看着沈忠，语气平平的，“我现在回去太扎眼。沈家还没彻底洗清，我就还是那个别院里的孤女。这时候回去，那是给沈家找麻烦。”
沈忠怔了怔，随即明白过来，脸上的激动劲儿退了点，显出几分愧色：“是老奴糊涂了，老奴糊涂了。”
“回去告诉祖母，让她先把心放下。”沈鸾拿起桌上那根铁签子，在指间转了一圈，“但别张扬。等正式的旨意到了门上，再烧香谢恩。现在这节骨眼上，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变故。”
“是，是。老奴记下了。”沈忠爬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“那老奴这就回去，给老夫人报个信儿，让她老人家安安神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。
沈忠应了一声，转身快步出去了，脚步声听着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。
暗房里又只剩下沈鸾一个人。
她坐在桌后，没动。
墙上那张新钉上去的“沈家翻案”在油灯下显出一点暗红色。这是这间暗房建起来以后，贴上去的第一张写着“好事”的纸条。
以前墙上贴的，要么是死人的名字，要么是还没查清的脏事。每一张纸条背后都是算计，是血腥气。
唯独这一张，是干净的。
沈鸾看了一会儿，把视线收回来，重新拿起桌上那些没整理完的卷宗。
那是钱三从城南书铺那边带回来的最后一拨账目。
“只是开始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一直忙到天擦黑，暗房里的光线实在暗得看不清字了，沈鸾才把卷宗合上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门口。
外头的风停了，院子里静悄悄的。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在夜色里绿得发黑，风吹过的时候，叶片翻过来，泛着点白光。
青黛端着个托盘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，托盘上盖着个罩子，还在冒热气。
她看见沈鸾站在暗房门口发愣，有些奇怪，脚步也没停，一直走到跟前才开口：“小姐，您站着看什么呢？饭好了，今儿个老张炖了烂肉丝，挺软乎的。”
沈鸾看了一眼那棵树，又看了一眼青黛。
“看树。”
“看树？”青黛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瞅了一眼，也没瞅出什么花儿来，“这树也没开花，光秃秃的叶子有啥好看的。”
沈鸾没解释，接过她手里的托盘：“以后日子还长。先让家里人把粥喝完。”
青黛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，只当是小姐在念叨晚饭，便笑着接话：“那是，还得喝好些顿呢。小姐快进屋吃吧，外头风凉。”
沈鸾端着托盘转身进了屋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，把那满院子的夜色关在了外头。那张写着“沈家翻案”的纸条，就静静地贴在黑暗里，等着那道真正的圣旨落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