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爬上了东边的墙头，把别院里的那棵石榴树照得亮堂堂的。
廊下的灯笼没点，省了油。沈鸾就坐在廊下的藤椅上，手里捧着个粗瓷碗。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，那米香混着点枣味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青黛端着个托盘从后头转出来，手里拿着双筷子，先把一碟子切得细细的咸菜往沈鸾手边一推。
“小姐，趁热吃。这是老张刚熬好的，说是火候足了，那米油都熬出来了。”
沈鸾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。这粥熬得稠，米粒都开了花。
“这米是沈忠带回来的？”她问。
“是呢。”青黛把筷子递给她，“魏叔说沈忠傍晚从老宅过来，带了一袋子米，说是家里那边新磨的。还有这一罐子咸菜，说是老夫人亲手腌的，让小姐尝尝味儿对不对。”
沈鸾没再说话，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。
咸味适中，还带着点花椒的香气，是老太太那个老瓷罐子里出来的味儿。
她慢慢地喝了一口粥。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一直暖到胃里。
别院这边虽然没断过粮，但为了不让人盯着，平日里吃得都简单，大多时候是干饼子配凉水，像这样熬得软烂粘稠的热粥，算是个稀罕物。
沈鸾喝得并不快，一碗粥喝了足足一刻钟。
吃完了，她把空碗搁在廊下的台阶上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青黛正要伸手去收，沈鸾却摆了摆手。
“等等。”
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，声音放得很平，“从今天起，沈家那边的吃食不用再省了。老宅那边送什么来，咱们就收什么。魏叔那边若是缺了什么，也让钱三去街上买，别老去那家最便宜的铺子了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亮了：“小姐，这是说……”
“让吃就吃，哪那么多废话。”沈鸾扫了她一眼，语气里却没带什么严厉劲，“去，把碗收了。告诉老张，明儿个早起蒸两个馒头，别老煮那稀汤寡水的。”
“哎！好！”青黛脆生生地应了一声，脸上那笑意怎么也压不住，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进托盘里，转身小跑着往后厨去了。
看着青黛那轻快的背影，沈鸾靠回藤椅上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院子里的风停了，空气里带着点夜晚特有的凉意。
老赵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，手里捏着烟杆，没点火，就那么干搓着。他是老刑徒出身，平日里话不多，但这会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，扭头往廊下看了一眼。
“小姐，今儿个不进暗房了？”老赵问了一嘴。
沈鸾站起来，理了理衣摆：“进。去把门关了。”
她下了廊子，踩着院子里的青砖地走了两步。
这院子不大，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十几步路。魏叔在后院那间小耳房里，正借着月光擦那把短剑。那块擦剑布是他用旧衣裳撕的，一来一回地磨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沈鸾没过去打扰，只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。
那声音很稳，跟魏叔这个人一样，实在，靠得住。
她转身走到暗房门口，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。
屋里黑着灯，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，照在对面那面木架上。
墙上的布局变了。
前两天还贴得满满当当的“东宫”、“太子”、“韩文昭”那些纸条，今天已经被摘得干干净净。原本乱糟糟的一张网，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条线。
正中间的位置，那张写着“沈家翻案”的红纸条，在月光下显出一股子喜庆劲儿。
沈鸾站在门口，没进去，也没点灯。
她看着那面墙。
以前这屋子里塞满了算计，塞满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的焦虑。每次进来，那股子发霉的纸张味儿都让人觉得压抑。
现在，那张红纸条贴在那儿，看着倒像是给这屋子换了张脸。
“太子的名字摘了。”
沈鸾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了一下。
她走进去两步，伸手把暗格上的锁扣给挂上了，又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。
“剩下的，等爹回来再说。”
她退出来，把门带上。
那扇厚重的木门合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把满屋子的秘密和那张代表着希望的纸条都关在了里头。
沈鸾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。
今晚的月亮挺圆，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。
她走到那棵石榴树底下，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。树叶子被风带得晃了晃，翻起一片银边。
“明年这时候，你该长高了。”
她看着那树冠，像是在跟个老朋友唠嗑，“根扎稳了，以后就能活得自在点。”
风吹过来，树叶子哗啦响了一声，像是应了她的话。
沈鸾把手收回来，转身往正屋走。
“小姐，水给您备好了，洗洗睡吧。”青黛从屋里探出头来，手里拿着块干帕子。
“嗯。”
沈鸾应了一声，跨过门槛进了屋。
这一天的活干完了，这一章也翻过去了。
别院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老赵在门口咳嗽了一声，把烟杆别回腰里，继续守着那扇大门。夜深了，谁都知道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，但这日子，终究是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