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与杀机统统关在了门内。
长长的宫道在脚下延伸,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,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线。夕阳的余晖洒在琉璃瓦上,泛起一片血一样的暗红。
沈毅走在前面,脚步虽有些虚浮,但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直到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宫殿区,他才猛地停下脚步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早已冷透的汗珠。
“黎儿,”沈毅转过身,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神色平静的女儿,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激,“今日多亏了你。若不是你应对得当,咱们父女二人恐怕很难走出这御书房。你那句‘心绪未平’,既是孝道,又是无奈,更是给了陛下一个台阶下。好,实在是好!”
沈黎微微欠身,扶住父亲有些颤抖的手臂,声音低沉而冷静:“父亲,您先别急着高兴。陛下虽然暂时信了咱们,也放过了今天的指婚试探,但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对镇国公府放心了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层层宫阙,望向那最高的金銮殿方向:“帝王之心,深不可测。今日我们退了一步,看似保全了自身,但在陛下眼里,或许也会觉得我们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。他对镇国公府的军权背景,始终是心存忌惮的。今日的宽容,是因为我们还有用,或者是为了那所谓的‘公正’颜面。日后若是有别的契机,这种试探,恐怕只会多,不会少。”
沈毅闻言,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,眉头紧锁:“那……那我们该如何是好?是否要主动交出部分兵权,以示诚意?”
“不可。”沈黎立刻否决,眼神变得锐利,“此时交权,无异于自废武功,更会让陛下觉得我们心虚,反而会引来更大的猜忌。我们要做的,是守成,是表现出绝对的忠诚与无害,同时手握底牌,让他不敢轻易动我们。”
正说着,两人已来到了宫门附近。
那巍峨的城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,守城的禁军依然像铁塔般伫立。就在沈毅准备向禁军出示腰牌出宫时,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从城门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那人一身夜行衣,面容冷峻,额头上绑着一条黑色的布带,正是凌王萧玦的心腹护卫——墨影。
沈毅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想要将沈黎护在身后。沈黎却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,示意他安心。
“沈小姐。”墨影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单膝跪地,动作行云流水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,“属下奉王爷之命,在此等候多时了。”
“墨影?”沈黎微微一怔,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“王爷人还在朝中吗?”
“王爷尚在处理公务,分身乏术。但他深知今日入宫凶险,特意让属下在此接应。”墨影站起身,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,随后压低声音说道,语气中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,“王爷让属下带话给沈小姐:今日虽暂且过关,但皇后的心胸狭隘,今日在御书房当众受挫,颜面尽失,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近日后宫恐有针对镇国公府的动作,沈小姐务必加强府中防备,不可有丝毫大意。”
沈黎心中一凛,果然如她所料。那个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女人,最受不了的便是被人比下去,尤其是在皇帝面前。
“多谢王爷挂怀,也谢墨影兄提醒。”沈黎神色郑重地回道,“请转告王爷,沈黎铭记在心。另外,也请王爷多留心靖王府那边的动静,还有……皇后娘家最近的动作。若有什么风吹草动,还望王爷能及时告知,我们也好多做准备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墨影点了点头,身形一闪,再次融入了城墙根下的阴影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沈毅看着墨影消失的方向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这凌王殿下,倒是真心待你。只是这朝局波谲云诡,你与他走得太近,若是被陛下知晓……”
“父亲,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有些风险是不得不冒的。”沈黎打断了父亲的担忧,扶着他走出了宫门,“上车吧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马车早已等候多时。沈毅和沈黎先后登上马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,向着繁华的京城驶去。
回到镇国公府时,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。
府门口的灯笼高高挂起,照亮了那块金漆斑驳的牌匾。一下马车,那种压抑的宫闱气息似乎消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家的安宁。
然而,沈黎并没有放松警惕。
刚进二门,贴身丫鬟翠儿便迎了上来。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借着微弱的光亮,沈黎看到翠儿的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翠儿一边引路,一边低声说道,“这几日府里不太平。”
“出了什么事?”沈黎脚步未停,一边走一边问。
“奴婢发现,府外几条街巷口,最近多了几个卖糖葫芦和修鞋的小贩。那些人虽然看着像做生意的,但眼神总是往咱们府里瞟,而且从不吆喝。”翠儿凑到沈黎耳边,压低声音说道,“今日下午,张管事出去采买,特意绕了一圈,发现那些人似乎换了班,而且……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,像是藏着家伙。”
沈黎停下脚步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果然不出所料。皇后和靖王府那边,已经在行动了。监视,这只是第一步。若是寻不到把柄,下一步恐怕就是制造点“意外”来栽赃陷害了。
“看来,他们是真不想让咱们过安生日子啊。”沈黎冷笑一声,随即恢复了冷静,“去,把张管事叫来。让他立刻加强府里的夜巡,尤其是后门和围墙薄弱的地方,多加人手,哪怕是只野猫也别想轻易溜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翠儿应道。
“还有,”沈黎走到花厅的台阶上,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翠儿,“让人传信给‘鸢影阁’的暗桩。让他们把眼睛擦亮给我盯着,无论是皇后宫里出来的太监宫女,还是靖王府的探子,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,立刻回报。尤其是要注意他们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江湖人士,或者是买了什么毒药、火器之类的东西。”
翠儿看着自家小姐此刻威严的模样,心中虽有些害怕,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。她用力点了点头: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沈黎走进花厅,看着父母正坐在桌边等着她吃饭,满桌的佳肴冒着热气。这一刻的温馨,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她深吸一口气,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,笑着走了过去:“父亲,母亲,女儿回来了。今晚有什么好吃的?这一进宫可真是饿坏了。”
“快,快坐下。”沈母连忙拉着她的手,“都是你爱吃的。宫里那些规矩多,吃饭肯定也不自在,回到家就好好补补。”
沈黎乖巧地坐下,端起碗筷。然而,在低头的一瞬间,她眼底的那抹笑意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如临深渊的凝重。
这顿饭或许吃得安稳,但这京城的夜,注定不会平静。皇后的报复,靖王的反扑,还有皇帝那双若有若无的眼睛,就像是一张张巨大的网,正慢慢收紧。
“来,尝尝这个鱼,是你父亲特意让人去江边刚捕的。”沈母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。
“谢谢母亲。”沈黎笑着吃了下去。
鱼肉鲜嫩,可她尝在嘴里,却只有一种备战前的苦涩与坚定。
暗流仍在涌动,这场权谋的游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,才能在这棋盘上,守住这唯一的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