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办公室里,手里攥着那份水渠维修报告,心里清楚,镇长那句“我考虑一下”意味着什么。
官场上的话从来都是这样,说出口的都不是真正想表达的意思。
我知道赵志勇那边肯定已经动作了,水利站站长老陈突然失联,就是个信号。
但我不是来玩虚的,我是来解决问题的。
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几个村里的志愿者去了清河村,实地勘查了一段最严重的破损水渠。
阳光刺眼,风沙扑面,脚下的泥土还湿漉漉的。
我蹲下身,用尺子量了一下裂缝的宽度,掏出相机拍了几张照,又记下了周边几户村民反映的具体问题。
回到镇里,我立刻起草了一份申请拨款的简报,附上预算明细、照片和民意调查表。
两万元,是当前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。
我把材料送到镇财政所,亲自找人签字盖章。
审批流程走完后,当天下午就把钱划到了清河村账户。
消息传开后,村里炸开了锅。
有人半信半疑地说:“林干部这是要自己修水渠?”也有人说:“现在哪还有干部亲自干活的?肯定是做做样子。”
可他们不知道,第二天一早,我就带着几个从镇里借来的铁锹、锄头和水泥袋,坐上了去清河村的农用车。
烈日当空,工地热得像蒸笼。
我和几个临时组织起来的年轻人一起扛水泥袋,肩膀被麻绳勒出红痕。
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衬衫早就湿透贴在背上。
我的手掌磨破了皮,但我没停,也不能停。
因为我知道,只要我停下来,别人就会认为这只是一次作秀。
“林哥,你歇会儿吧。”一个小伙子喘着气递来一瓶水,“我们来干就行。”
我接过水,摇了摇头:“不行,这是我提出来的,就得从头做到尾。”
这话一出,围观的人更多了。
张建国老支书拄着拐杖站在地头,眯着眼看着我,嘴里嘟囔着:“这孩子……真像他爹年轻时候。”
阿强也来了,站在人群后面,一脸若有所思。
赵志勇的消息灵通得很,听说我亲自下工地,当场就拍了桌子:“他还真干上了?这哪像个干部!”
他手底下那几个亲信村干部都笑了:“林科员怕是想出风头吧。”
赵志勇冷笑一声:“行啊,那咱们也去‘慰问’他一下,看看他能坚持几天。”
于是那天中午,一支所谓的“慰问团”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工地,领头的是赵志勇安排的一个村主任,手里拎着几瓶矿泉水和几个西瓜。
“哎哟,林科员,真是辛苦了。”他笑得满脸堆花,“你们这个工程,镇里很重视啊。”
我没抬头,继续搬着水泥袋:“谢谢关心,镇里支持我们就够了。”
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,但还是笑着把东西放在地上,招呼几个随行人员拍照留念。
他们拍完照走了,我还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而真正的变化,也在悄悄发生。
水利站站长老陈那天中午偷偷来了一趟工地,躲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。
看到我在烈日下满头大汗地搬水泥,他的眼神变了。
回去之后,他就调了两个专业工人和一台小型挖掘机过来支援。
他对同事叹了口气:“这样的干部,咱还能偷懒吗?”
施工进度一下子快了不少。
傍晚收工时,我瘫坐在田埂上,脱掉湿透的衬衫拧了拧水。
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举着摄像机拍下这一切。
她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,轻声问:“值吗?”
我笑了笑:“我不知道是不是值”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映在渠面上,波光粼粼。
风吹过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我靠在树下,闭上眼,脑子里想着明天还要联系农机站协调抽水泵的事。
然后,耳边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林干部,我也能来帮忙不?”“林干部,我也能来帮忙不?”
我睁开眼,看见说话的是阿强。
他站在地头,身后还跟着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一个个晒得黝黑、穿得朴素,却眼神亮堂。
“当然能!”我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,“工具都在那边,想干哪块儿就干哪块儿。”
阿强咧嘴一笑,带着人直奔堆着水泥和沙子的地方去了。
没多久,工地上多了几股生力军,气氛顿时热闹了起来。
有人扛水泥,有人拌砂浆,还有人主动去修整水渠边的杂草和碎石。
我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说实话,刚到清河镇那会儿,我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并没有太深的感情。
我知道政策要落实,知道群众需要服务,但我还是带着几分书生气的理想主义在工作。
直到经历了几次冲突、几次误解,我才真正明白,所谓“为人民服务”,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要在泥土里打滚、在汗水里磨出来的真心。
“林哥!”阿强一边搬砖一边喊,“以前我们觉得当官的都是嘴上说说,动动嘴皮子就算了,没想到你真的肯干!”
“这不是应该的吗?”我笑着应了一声,心里却有些感慨。
这声音被苏晚晴录进了镜头里。
她一直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拍摄,举着摄像机,额头渗出汗珠也不擦一下。
她的镜头扫过工地上的每一个角落——我和村民们一起抬水泥袋的画面、老陈带着技术工人操作挖机的场景、张建国老支书在一旁眯着眼点头的样子……都被一一记录下来。
“林知远的一天。”她在视频标题里这样写道。
当天晚上,这段视频悄然上传到了宁安县的朋友圈里。
起初只是小范围传播,后来越传越广,评论区迅速炸开了锅:
“这才是人民的好干部!”
“现在的年轻人,还能这么拼,真是难得。”
“看看人家,再看看某些整天喝茶看报的领导。”
我并不知道这些反响,只知道第二天一早,又有十几个村民自发前来帮忙。
他们中有的是种地的老把式,有的是放假回来的学生娃,甚至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婶子也提着饭盒来了:“你们干活辛苦,吃点热乎的。”
我的眼睛有点发热。
而这一切,是从我亲自挑起第一担沙、搬起第一块砖开始的。
那天傍晚收工时,天边火烧云格外灿烂。
我靠在树下喝水,听见苏晚晴在我身边轻声说:“明天,我要做个系列报道,《林知远的一天》只是开头。”
我没有回应,只是点点头。
风轻轻吹过,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稻田的清香。
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前方的路,还长得很。
但至少,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