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老宅的大门比平日里开得更早些。
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有些发亮,这会儿正静静蹲在阴影里。沈忠站在门槛内,手里攥着块抹布,也不擦门,就那么站着,眼睛直勾勾盯着巷子口。
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有几个摆摊的小贩正在支摊子,卖早点的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点豆浆的香气。
沈忠没心思看这些。他心里头那块表像是走得比平日慢,每一息都像是被谁给拉长了。
“来了!”
巷子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,不急不缓,却踩得青石板路哒哒作响。一辆藏青色的马车转过街角,车帘子上绣着宫里特有的云纹,虽然旧了些,但那股子威压劲儿还在。
沈忠猛地挺直了背,转身就往院里跑,脚底下绊了个门槛,差点没栽进去。
“老夫人!大小姐!宫里的车到了!”
他这一嗓子喊得有点劈,带着股子压抑后的颤抖。
正堂里原本静悄悄的,这会儿立马有了动静。
沈恒——沈家的大伯,今儿个特意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长衫,正站在堂前整理供桌上的香炉。听见喊声,他手一抖,香灰洒出来一点,落在桌面上。
“都别慌。”
沈恒回过头,看了一眼屏风后面,“老太太出来了没?”
“出来了。”
屏风后面,两个丫鬟搀着沈老夫人慢慢走出来。老太太今儿个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。她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,就是法令纹那块儿绷得有点紧。
沈昭早就候在堂下,他个子抽条快,这一年窜高了不少,穿着身稍微短了一截的布衣,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祖母,我也跪吗?”沈昭问了一句。
“跪。”沈老夫人说了个字,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子定力,“那是圣旨,跪的是天恩。”
说完,她在正堂上首那张太师椅上坐下了,挺直了腰板,仿佛那一身病气都被这股子精气神给压下去了。
沈鸾没进正堂。
她站在原处廊下,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。
她今儿个穿得素净,头上也没戴什么首饰,就一根木簪子挽着发。她看着沈昭规规矩矩跪在堂中,看着沈恒站在侧面,看着那个传旨官手里托着那个黄绢长盒走进来。
“沈家接旨——”
传旨官是个面生的中年人,嗓门尖细,脸上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。
院子里的人齐刷刷跪下了一片。
沈老夫人因为那是长辈,且身子骨不好,特许坐着接旨,但也微微欠了欠身。
沈鸾站在廊下的柱子边,没动。她身份尴尬,是个未出阁的女儿,按理不用上前,但她也没躲开,就那么站着,目光落在那个黄绢卷轴上。
传旨官打开卷轴,那明黄色的丝绸在晨光里晃了一下,有点刺眼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前太子案牵连甚广,沈崇通敌一案,经三司会审,查无实据,系废太子构陷。沈崇着即官复原职,沈家一切名誉恢复,钦此。”
那尖细的声音念得飞快,有些字眼拖长了调子,在正堂的梁上绕了一圈。
“查无实据,系废太子构陷。”
这几个字,沈鸾听清了。
这就是说,那顶压在沈家头上三年的“通敌卖国”的大帽子,终于被揭下来了。不再是“暂且不论”,而是明明白白地写了“构陷”。
堂中跪着的沈昭,这会儿把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吸了一口气,猛地伏下身去。
“咚。”
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的声音,闷闷的,听着都疼。
“沈昭,谢主隆恩。”
“咚。”
这是第二下。这一下比刚才那个还响,沈昭的身子晃都没晃,磕完就直起身子,紧接着又是一个头磕下去。
“咚。”
三个头磕完,沈昭抬起脸。
他额头上那块皮肉已经红了,甚至有点渗血印子,看着有些狼狈。但他眼睛亮得很,眼眶里有点水气,硬是被他给瞪回去了。
“臣,沈家沈昭,接旨。”
他从传旨官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卷轴,双手举过头顶。
传旨官看了他一眼,大概是少见这么磕头的少年,多看了两眼,便收起架子,笑道:“沈少爷起了吧。令尊这回流放虽苦,但好歹这名声算是保住了。过几日便能启程回京。”
沈恒在旁边赶紧塞了个荷包过去,那传旨官捏了捏分量,脸上那股子淡漠劲儿才散了些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送走了传旨官,院子里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才算是泄了。
沈忠从门口跑过来,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,看着沈昭手里的圣旨,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这算是……”
沈恒长出了一口气,腿肚子有点软,扶着供桌才站住:“是翻过来了。”
沈鸾站在廊下,手还扶着那根红漆剥落的木柱子。
她的手劲很大,大拇指死死扣着柱子上的木纹。
上一回,也是这样一个早晨。
那时候她听到的不是“查无实据”,是“斩立决”。
那会儿她也是站在这廊下,也是扶着这根柱子。不同的是,那回她腿软,整个人是从柱子上滑下去的,瘫在地上,看着那个传旨官冷冰冰地收起圣旨,连个眼神都没给她。
那一瞬间,她觉得天是黑的,地也是黑的。
今天,阳光从屋檐上照下来,落在正堂的青砖地上,把那些灰尘粒子照得飞舞。
她没滑下去。
她的腿有点抖,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,指节有些酸痛。但她站住了。
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,看着那个坐在上首的老人。
“祖母。”
沈鸾松开了手,出声叫了一句。
沈老夫人正撑着扶手要站起来,听见这一声,转过头。
老太太脸上没什么喜色,也没什么悲色,就是那种熬了很久之后的一种平静。她看了一眼沈鸾,又看了一眼沈昭,最后视线落在那个圣旨上。
“扶我回后院。”
沈老夫人说了这么一句,摆了摆手,没让那两个丫鬟近前,“不用扶。我自己能走。”
她扶着太师椅的扶手,慢慢站了起来。
那身板有些佝偻,但步子迈得很稳。她一步一步走过正堂,跨过门槛,往后面的院子走去。
沈鸾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瘦小,穿着暗红色的褂子,像是一棵枯了枝的老树,但这会儿,那树却立得笔直。
老太太没回头,一直走进了后院的垂花门里。
沈鸾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里全是汗,还有几个深深的木纹印子,那是刚才死命攥着柱子留下的。
她动了动手指,把那掌心里的印子抚平了。
“姐。”
沈昭捧着圣旨,从堂里跑出来,额头上那块红肿在阳光下显眼得很,但他顾不上疼,一脸的兴奋劲儿,“姐,你听见没?爹官复原职了!咱们不用再戴罪了!”
沈鸾看着他那张年轻又带点稚气的脸,没笑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
她伸手把沈昭额前那缕被汗湿了的头发拨开,指腹蹭过那块红印,“头不疼?”
“不疼!”沈昭把头一扬,“这就磕三个头,爹受的那罪比这多多了。我这一磕,算是替爹磕的,疼个屁。”
沈忠在旁边抹着泪插嘴:“少爷,那也不能往死里磕啊,回头肿成个大包,出门让人笑话。”
“笑话什么,这是高兴!”
沈恒站在堂里,没跟着笑,只是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,像是还没回过神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转过身,对着供桌上的牌位,又上了一炷香。
院子里的风又起了,吹得石榴树叶子哗啦啦响。
沈鸾收回手,看了一眼廊外。
院子里的青砖地还是那块地,但这会儿看着,怎么就比平日里亮堂了些。
“行了。”沈鸾说了一句,“都别愣着了。沈忠,去后厨看看,今儿个中午加个菜。沈昭,把圣旨收好,别弄脏了。”
“哎!”沈忠应了一声,步子迈得飞快。
沈昭捧着那卷圣旨,像是捧着个宝贝,小心翼翼地往书房走。
沈鸾站在原地,看着这院子里忙活起来的动静。
她转过身,看着那根刚才被她攥住的柱子。红漆上留下了几个指印,模糊不清。
她没去擦,也没再看,转身回了暗房。
这一天,这根柱子,她是真的站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