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摆在天还没全黑透的时候就撤了。
沈家老宅的饭桌上今天意外地没怎么说话,连平日里最爱唠叨的沈大伯都没开口,只顾着闷头扒饭。那股子兴奋劲儿过去之后,剩下的就是透支后的乏累。
沈昭坐在自己屋门口的青石台阶上,手里捏着根草棍儿,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上的砖缝。
天彻底黑下来了,院子里的几盏灯笼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照在他身上。他没进屋,就这么干坐着。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不轻不重,踩在青砖地上听着很实。
沈昭没回头,但他知道是谁。
一只手伸过来,递过个粗瓷大碗。碗里的水没装满,也就七八分,还冒着点热气。
“喝了。”
沈鸾在他旁边找个干净的地儿,也坐下了。她没穿那身进宫接旨的体面衣裳,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裙,头发也就随便拿根簪子挽着。
沈昭接过碗,也不客气,仰脖儿灌了一大口。
“姐,这水有点烫。”他抹了一把嘴。
“烫着嗓子没?”沈鸾问。
“没。正好暖和。”沈昭把碗搁在膝盖头上,两只手在碗边上捂着,“今儿晚上有点凉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院子里的蟋蟀叫唤上了,一声一声的,听着不吵,反倒显得院子更静。远处沈忠在安排下人锁院门,那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,又归于沉寂。
沈昭低头看着自个儿的脚尖,脚上的鞋还是半年前做的,大伯母给纳的底,厚实,但稍微有点挤脚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磕头的时候,脑子里其实没想别的。”沈昭把那根草棍儿扔了,两只手捧着碗,“我就在想爹以前给我写信那事儿。”
沈鸾侧过脸看了他一眼。灯光暗,看不太清她的神色,只觉得她的轮廓比以前更硬气了些。
“他写信怎么说?”
“爹说他在边关吃的东西跟咱家不一样。”沈昭顿了一下,像是咽了口唾沫,“他说那儿的饭里头偶尔有沙子。嚼一口饭,得吐半口沙子出来。”
沈鸾没接茬。
她记得那封信。那是三年前的事儿了,那时候沈崇刚去边关,还没被抓回来。信送到沈昭手里的时候,这小子还在院子里背书,拿着信哭了一下午。
“边关风大,那是必然的。”沈鸾的声音很平,“那儿的米都是糙米,没经过细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昭低着头,“但我以前总觉得那是爹哄我的。我就想,饭里怎么能有沙子呢?咱家的米都是沈忠去粮铺买的,干净得很。”
他抬起头,额头上那块红印子在灯笼光底下显眼得很,肿得比下午更厉害了,透着股子紫红色。
“但我今天磕头的时候,脑门磕在那个硬砖上,我就骤然想明白了。”沈昭看着沈鸾,“爹没骗我。他那是真苦。我这点疼,跟爹吃的沙子比,连个屁都不是。”
沈鸾看着他那个肿包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想明白就好。”
她没说什么“你要好好读书”之类的场面话,只说了一句:“以后不会再有了。”
沈昭眨巴了两下眼睛,眼神定定地落在沈鸾脸上:“姐,你以前说的话,有些我没全听懂,但我信这句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说咱家能翻过来。你说爹能回来。”沈昭吸了吸鼻子,但很快就把那股子劲儿给压下去了,“我就信这句。”
沈鸾没说话。
她把手收回来,搭在膝盖上。
前世这个时候,沈昭早就被送到乡下庄子上去了,连个正经书都读不上,更别提像现在这样坐在台阶上跟她聊爹的信。那时候的他,怯懦,畏缩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
现在这小子,个子窜高了,话里话外也带点男人的硬气了。
“明儿早上起来,拿热毛巾敷一下额头。”沈鸾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“要是肿得厉害,就让沈忠去药铺拿点化瘀的膏药。”
沈昭把碗放下,也跟着站起来:“我不敷。”
“为啥?”
沈昭摸了一下那个肿包,嘴一咧,大概是碰着了有点疼,但他还是忍住了:“我就让它这么留着。让它多肿两天。”
沈鸾皱眉:“不疼?”
“疼。”沈昭实诚地点头,“但我得留着。”
他看着沈鸾,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:“爹回来的日子不是还没定吗?等他回来了,我这额头还是红的,我就能指给他看。我就跟他说,这是我替他磕的头。让他看看,我也长大了,我也替他干过事儿了。”
沈鸾看着他。
这小子眼里闪着光,那是一种急着想要证明自己是个大人的光。
她本来想说那样不好看,或者会留疤。但话到了嘴边,又咽下去了。
有些疤,留着比消了好。
“行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,语气里没带什么波澜,“那就留着。但别故意去撞它,要是感染了流脓,到时候爹回来闻着味儿,就不光是感动了,得嫌你脏。”
沈昭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知道,姐。我皮实着呢。”
沈鸾没再多留,转身往院子外走。
她走到月亮门那儿,脚下停了一停。
回头看去。
沈昭还坐在台阶上,那碗水放在脚边,没喝。他正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,一只手还按着那个肿包,背影看着单薄,但那股子劲儿却是实的。
沈鸾没再回头,迈步跨过了门槛。
今晚的风有点凉,吹在身上让人清醒。
这桩案子算是翻过来了,但这棋局还没完。废太子的那个眼神,三王那边的动静,还有七王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,哪一样都得接着往下捋。
不过今晚,沈鸾不想管那些。
今晚她只想记着那碗没兑凉的热水,还有沈昭额头上那个磕出来的印子。
那是沈家的印子。
她穿过回廊,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很远。走到别院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魏叔正站在那棵石榴树底下,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,正往这边张望。
“小姐。”魏叔看见她,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,“老侯爷那边来了信儿。”
沈鸾脚步一顿,伸手接过来。
那是一张薄薄的纸,折了两折,没有封蜡。展开来,借着门口的灯笼光,能看见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,墨迹看着有些急,但笔锋很稳:
“我已启程回京。勿念。”
沈鸾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眼。
这是沈崇的亲笔。
前世父亲被斩首的时候,连个尸首都没能全乎,更别提留下一封家书。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忙着边关防务的父亲,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传回来。
现在,这张纸就在她手里。纸上的字迹虽然潦草,但那是活的,是热的。
沈鸾把信纸重新折好,没像往常那样拿回暗房钉在墙上。
她把信顺着袖口塞进去,贴着内袋放好。
“魏叔。”
“哎。”
“告诉厨房,明儿早起给沈昭那碗水里加点蜜。他不爱喝白水。”
魏叔顿了一下,随即应道:“知道了,小姐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,推开别院的门,走了进去。
身后的院门缓缓合上,把沈家老宅那边的灯光隔绝在外头。暗房里的灯还没点,黑黢黢的屋子里透着股安静。
沈鸾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屋。
她在袖口那儿按了一下,确认那张纸还在。
那是她爹的信。
她这辈子,终于能等到这封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