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门口灯火笼让风吹得直晃悠,光影在青砖地上打着转儿。沈鸾刚跨进门槛,就瞧见魏叔那高大的身板儿堵在暗房门口。他今儿个没在那擦剑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肩上落了一层薄灰,看着像是在那站了好一会儿了。
“小姐。”魏叔见她进来,往前迈了一步,把后背那块儿挡着的门板露出来,“老侯爷那边有信到了。”
沈鸾脚下顿住,眼神落在他空荡荡的袖口上:“军报?”
“不是军报。”魏叔摇摇头,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手里捏着个不大不小的油纸包,“是托人捎来的。送信的是个老兵,说是跟着老侯爷在边关守了三年的,今儿个刚进城,连口水都没喝就奔这儿来了。那人穿了一身旧号衣,看着跟个逃荒的似的,也没敢往正门领,就在后门塞了这东西。”
沈鸾伸手接过来。
那油纸包得不怎么讲究,边角都磨毛了,外头也没写什么正经的抬头,就草草拿根麻绳系了个死扣。透过油纸,能摸到里头硬邦邦的一层,那是边关特有的那种硬纸壳子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沈鸾问,手指头在纸包边缘按了一下。
“走了。”魏叔退到一边,让出条道儿来,“那老兵说还得去兵部那边销个差,扔下东西就跑,拦都没拦住。我看他那脚底板走的全是泡,估摸着这一路是没少跑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拿着那油纸包进了暗房。
屋里没点灯。
她摸黑走到桌前,把那油纸包放在桌面上。借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那点月光,她慢慢解开了那根死缠烂打的麻绳。
绳子一松,油纸散开,露出里面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那纸有些发黄,粗糙得很,手一摸就能感觉到上面细细碎碎的草梗儿。这是边关军营里最便宜的那种粗纸,平时拿来包裹药材或者写个阵亡名单才用的。
沈鸾把纸拿起来,凑到窗边。
月光惨白惨白的,照得那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。
信果然很短,统共就那么一行字,墨色很重,像是下笔的时候蘸饱了墨汁。
“我已启程回京。勿念。”
字写得不算好看,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。沈崇是个武将,这辈子摸惯了刀枪,拿笔的手劲儿大,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,透着股子狠劲儿。
尤其是最后那两个字——“勿念”。
那“勿”字收笔的时候带了个钩,钩得很急,像是写信的人写到这儿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急事,或者手头没墨了,急匆匆地收了尾。那“念”字下头的心字底,点得重重地,把那张粗纸都压得凹下去一点。
沈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遍。
她没急着把信放下,指尖沿着那几个字的笔画慢慢划过。
这是沈崇的亲笔。
上一世,直到人头落地,沈家也没收到过沈崇的一封家书。那时候所有关于父亲的消息,都是从别人的嘴里听来的——先是“通敌”,再是“下狱”,最后是“斩立决”。那时候她连父亲最后的一面都没见着,更别提这样一张写着字的纸。
这张纸虽然糙,虽然只有短短八个字,但它实打实地捏在手里,有重量,有温度。
“勿念……”
沈鸾低声念了一遍。
她嘴皮子动了动,没发出多大的声音,但在这一屋子的寂静里,听着格外清晰。
信纸上有股子味儿。
不是墨香,也不是那种陈年纸张的味道。那是一股混杂着风沙、马汗和干草堆的土腥味儿。那是边关的味道,是她父亲待了三年的地方的味道。
这味道顺着鼻孔钻进去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沈鸾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,只有几个不知哪沾上的油印子。
她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久到外头的风把窗户吹得哗啦响,她才回过神来。
沈鸾没拿浆糊,也没拿铁签子。这张纸没钉在墙上。
她把信纸顺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,每一下都压得平平整整,然后塞进了袖口最里层的那个暗袋里。
那地方贴着身子,放进去的时候有点凉,但这会儿也不觉得冰。
魏叔一直站在门口,像个门神似的没动窝。
见沈鸾把信收好了,他才开口,嗓门压得有些低:“小姐,这信……回是不回?”
“不回。”沈鸾把袖口抻了抻,确认那信不会掉出来,“爹既然说了勿念,那就是人已经在路上了。这时候写信回去,也没人能送得到。”
魏叔点了点头,也没多问:“那小的先下去了。今儿个晚上院子里的锁都检查了一遍,门闩也都加厚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鸾应了一声。
魏叔转身走了,脚步声踩在青砖地上,听着沉甸甸的。
沈鸾没出去。
她一个人站在暗房里,那把椅子就在身后,但她没坐。
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油纸。那油纸皱巴巴的,摊在桌面上,像个没人要的旧皮囊。
屋里黑黢黢的,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那点月光,照着桌角的一小块地方。
沈鸾伸手摸了一下袖口。
隔着衣料,能摸到那张信纸硬硬的棱角。
那是她父亲的字。
是她这辈子头一回,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、父亲还活着的证明。
她在桌边站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,才伸手把那张油纸拿起来,随手团成一团,扔进了桌底下的纸篓里。
信收好了,皮就不要了。
做完这些,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漆漆的屋子。
墙上还贴着那张“沈家翻案”的红纸条,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,只能看见个黑乎乎的轮廓。
沈鸾伸手把门带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闩落上了。
她站在廊下,外头的风已经停了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不动了,整个别院静得像是一潭水。
沈鸾摸了摸袖口,掌心贴着那封信硬实的边角,转身往正屋走。
这一晚,她睡得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