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窗棂,沈家老宅的院门就开了。
沈鸾今早来得早。她昨夜睡得沉,没做梦,醒来时日头还没高过墙头。魏叔备了车,她没多带人,只让跟着两个随从,便往老宅去了。
街上比前几日清净些。太子被废的消息传开后,京城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,没人敢大声说话,也没人敢在街上多停留。马车走得不快,轮子碾过青石板,咯噔咯噔响。
到了老宅,门口的沈忠迎上来,压着嗓子道:"大小姐,老夫人这会儿正歇着呢,要不我去通传一声?"
"不用。"沈鸾摆手,"我直接过去。"
她熟门熟路穿过前院,进了后堂。老夫人的屋子门开着,里头没人说话,静得能听见外头雀鸟扑腾翅膀的声音。
沈鸾迈过门槛,一眼就看见老夫人。
老太太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,膝盖上面搁着一只乌木匣子。匣子是开着的,里头躺着一封信,信皮有些泛黄,折痕压得很深,显然被人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。
沈鸾停在门口,没往里走,先喊了一声:"祖母。"
老夫人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有些红,眼角的纹路像是比前几日深了些,但脸上看不出悲切,反倒有种沉下去的安稳。她看见沈鸾,嘴角动了动,招了招手:"进来坐。"
沈鸾走到她旁边那张矮凳上坐下。她没问信的事,只是拿眼余光扫了扫那只匣子。
老夫人没急着说话。她伸出手,指甲有些脆,指节粗大,慢慢把匣子里的信取出来。她没递给沈鸾,自己把信展开,手指肚压着纸面,抚平了一道褶皱。
"你爹来的信。"老夫人开口,嗓子有些哑,"昨儿傍晚到的。"
沈鸾点点头:"魏叔跟我说了。"
"他还托人给你也带了一封?"
"嗯。"
"在身上?"
沈鸾伸手进袖口,摸出那封信。信皮还是新的,边角没折,她还没舍得拆。
老夫人看了一眼那封信,没伸手接,只是笑了笑:"他的字还是那样,撇收不住。"
沈鸾低头看了一眼信皮上的字。沈崇写得确实有些急,笔锋往外飞,像是人在马背上颠着,手里还攥着笔。
老夫人把自己膝上的信举高了些,眯着眼睛看:"他写了不少。有些话是给我看的,有些话,他其实是想让你知道。"
沈鸾没说话,等着。
老夫人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像是怕漏了什么:"他说边关冷,今年雪下得早,雁门关外头全是白的。他说他那会儿刚到,手冻得握不住笔,后来习惯了,反倒不觉得冷了。"
念到这儿,老夫人停了一下,把信纸往下挪了挪,接着念:"他说他在边关那些年,最放心不下的,是你。"
沈鸾的手指紧了紧。
"他说你小时候怕打雷。"老夫人继续念,语速更慢了,"每回打雷,你都往他书房跑。他正在看军报,你就蹲在他桌子底下,等雷停了才肯出来。有时候蹲着蹲着就睡着了,他把你抱回屋,你自己都不知道。"
沈鸾愣了一下。
她不记得这事了。一点印象都没有。她只记得父亲总是在书房,总是有看不完的军报,写不完的信。她不记得自己蹲过桌子底下。
"他还说——"老夫人又往下看了一行,"他说有一回雷特别大,你在桌子底下哭了,他拿了一块点心递给你,你接过去,一边吃一边抽噎,吃完了还在抽。"
沈鸾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她不记得点心,也不记得哭。但她记得父亲的手,那双手很大,掌心有一层茧,摸在她头顶的时候不轻不重。
"我不记得了。"她说。
老夫人把信折了一半,抬眼看她:"你那时候小。三岁还是四岁,你爹还记得清楚。"
沈鸾没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,信纸有些皱,边角卷着,像是被人攥过很久。
老夫人把信展开,往下挪了一段,继续念:"他说你在京城做的事,他都知道了。"
沈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老夫人没抬头,接着念:"他说你做得很好。说他本来还担心你撑不住,现在看来,是他多心了。"
念完这句,老夫人停住了。她抬起眼皮,看着沈鸾,眼神有些复杂:"他说他知道你做的事。"
沈鸾坐在矮凳上,腰背挺直。她知道魏叔往边关送过信,也知道父亲有渠道打听京城的消息。但她没想过父亲会在信里直接写出来——写给祖母看,也写给她听。
"他还说什么了?"沈鸾问。
老夫人把信折起来,放回匣子里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:"他说他快回来了。回来的时候要看看你瘦了没有。"
沈鸾坐在那儿,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"他没瘦就行。"
老夫人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不达眼底,但嘴角是弯的:"他在信里说他没瘦。但边关那地方,哪个守将不瘦几斤?"
沈鸾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袖子里的那封信还带着体温,隔着布料,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。
"祖母。"她忽然开口。
"嗯?"
"父亲信里,有没有提沈昭?"
老夫人摇摇头:"没提。他只写了你。"
沈鸾的眉毛动了动,没再问。
老夫人把匣子合上,手按在匣子盖上,没急着锁。她看着窗外,外头的雀鸟已经飞走了,院子里只剩下一截树枝,在风里晃。
"你爹是个闷葫芦。"老夫人忽然说,"他小时候就不爱说话,有什么事都憋着。后来去了军中,更闷了。他写信回来,永远是报喜不报忧。"
沈鸾听着,没插嘴。
"但这回不一样。"老夫人收回视线,看着沈鸾,"这回他在信里写了你。写了你小时候的事,写了他知道你做的事。他是在告诉你,他心里有数。"
沈鸾点点头。
"你心里也有数就行。"老夫人把匣子往旁边推了推,"行了,坐这么久也累了,你去忙你的吧。"
沈鸾站起身。她把袖子里的信拿出来,跟老夫人匣子里的那封放在一块儿看了看。两封信封不一样,一封泛黄,一封新白,但信皮上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"祖母,这封信我先带回去了。"沈鸾说。
"嗯,带回去吧。"老夫人摆摆手,"别老揣袖子里,放匣子里收好。"
沈鸾应了一声,把信收好,转身往外走。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夫人还坐在窗边,手按在那只匣子上,没动。阳光从窗外斜进来,照在她的侧脸上,把脸上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沈鸾收回视线,迈出门槛。
院子里有风,吹得树枝乱晃。沈鸾顺着廊下走,走到半道,碰上了沈忠。沈忠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头搁着一碗药,味道冲得很。
"大小姐。"沈忠停下脚步,弯了弯腰。
"祖母的药?"沈鸾问。
"是。老夫人这些天睡不好,大夫开了方子,说得喝几贴。"
沈鸾看了一眼那碗药。药汁黑浓,苦味扑鼻。她收回目光:"好好伺候着。"
"是。"
沈忠端着药往老夫人屋里去。沈鸾站在廊下,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才迈开步子往前院走。
出了老宅的大门,外头的日头已经高了。街上还是没多少人,几个摊贩缩在墙根底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沈鸾上了马车,把袖子里的信取出来。信皮上的字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撇捺往外飞,收不住。
她把信翻过来,翻过去,没拆。
马车碾过石板路,咯噔咯噔往回走。沈鸾把信贴着胸口放好,手指压在信封上,没再动。
她想着老夫人念的那段话。
父亲说她小时候怕打雷。说她蹲在桌子底下等雷停。说她一边吃点心一边哭。
她不记得了。
但父亲记得。
马车晃了一下,沈鸾的手按在窗框上,稳住身子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封信的泛黄颜色。
父亲的信。
写给她看,也写给她听。
马车拐了个弯,别院的院墙出现在视线里。魏叔站在门口,正跟一个仆从说话,看见马车,立刻住了嘴,迎了上来。
沈鸾下了车,魏叔跟在后头,没说话。她穿过前院,进了自己的屋子,把门掩上。
屋里有些暗,她没点灯,走到桌边坐下。她从袖子里把信取出来,搁在桌面上。信皮上的字在昏暗中有些模糊,但笔画还是看得清。
沈崇。
父亲的名字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信封的边角。纸张有些糙,是边关来的纸,不比京城的细腻。
她收回手,坐着没动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是丫鬟进来添茶。沈鸾没回头,只听见茶水倒进杯盏里的声音,细长细长的。
"大小姐,要用饭吗?"丫鬟问。
"不用。"沈鸾说。
丫鬟退了出去。屋子里又静下来。
沈鸾坐在桌边,看着那封信。她没拆开,只是看着。信封里的纸有点厚,不止一张。父亲写了很多。
她想起老夫人说的话。
"他说你在京城做的事,他都知道了。"
沈鸾的嘴角动了动。
她站起身,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匣子。匣子是乌木的,跟老夫人那只很像。她把匣子打开,里头空着,只垫了一层布。
她把信放进去,合上匣子,把匣子塞回枕头底下。
然后她坐回床上,没动。
屋外有风,吹得窗纸哗啦响。日头一点点往西斜,光在墙上慢慢往上爬。
沈鸾靠在床头,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