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西北角有一间不起眼的库房，库房底下有个隔层，那是沈鸾的暗房。
这地方平时没人敢进，门常年锁着，只有沈鸾和魏叔手里有钥匙。
今儿下午，魏叔从外头回来了。他没走正门，直接绕到了后院，敲了敲库房那扇不起眼的暗门。
"进。"里头传来一声。
魏叔推门进去，顺着梯子下了隔层。暗房里没点灯，只有高处的一扇气窗透进来一点光，灰尘在光柱里打着转。沈鸾正站在墙边上，手里拿着一张刚摘下来的纸条，那是前儿刚清理掉的废太子余党的名单，正准备归档。
"小姐。"魏叔走到她身后，压低了嗓子，"驿站那边递消息进来了。"
沈鸾转过身，把手里的纸条折好，随手塞进袖口："怎么说？"
魏叔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，递过去："老侯爷已经从雁门关出发了。这是沿途驿站传回来的记录，说是走的是急递铺的路子。"
沈鸾接过来，走到桌边，借着那点天光展开。
纸上的字写得很密，是驿站间传递消息专用的速记，笔锋急促，外行人看着就是一堆乱码，沈鸾却是一眼就能扫明白。
"雁门关，初四辰时出发。"她低声念着，手指在纸面上划过，像是跟着那路线走了一遭，"当日晚间抵达定远驿，换了马，未停留。初五午时过青石驿……"
这一路往南，每一个驿站，每一个时辰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看见父亲的行踪。以前父亲在边关，那是天高皇帝远，信件一来一回得走半个月，哪里像现在，每一里路都被人盯着，记在纸上，送到她手里。
她把纸条按在桌面上，拿起笔，在旁边的一张空白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字：沈崇。
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，又往后写了一行小字：预计抵京，十五日后。
魏叔站在一旁看着，没出声打扰。
沈鸾写完，把纸条拿起来，吹干了墨迹，然后转身走到那面空荡荡的墙上。
前些日子，这墙上还挂满了废太子一党的人名和关系图，密密麻麻地让人看着眼晕。后来案子结了，那些纸条都被摘了下去，墙就空了，只剩下些钉过的钉眼，像是一只只闭上的眼睛。
沈鸾找了根新钉子，把这张纸条钉在了墙正中间。
"十五日。"她念叨了一句。
魏叔看了一眼那纸条，有些感慨："小姐，您把老侯爷的名字挂墙上了。这墙，以前都是挂……"
"挂敌人的。"沈鸾替他把话说完，声音平平的。
魏叔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这暗房阴冷，待久了骨头缝里都泛寒气，可那张白纸黑字的条子钉在那儿，看着竟让人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。
沈鸾转过身，看着那张孤零零的纸条。在这间暗房里，这是头一回挂上这么个名字——不是为了查谁，也不是为了算计谁。
"他是第一个挂上来的。"沈鸾说，"但这回不是因为要查他。"
她把笔搁在笔架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："是因为要等他回来。"
魏叔抬起头，看着墙上的字："老侯爷若是知道您这么挂着他，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"
沈鸾没接这话茬，她走到桌边，把那张驿站的行程记录折好，压在砚台底下。
"从今儿起，这张纸条上的日子，每日改一次。"她说，"十五，十四，十三……一直到一。"
魏叔应了一声："是。我记着。每日来改。"
"不用你改。"沈鸾看着墙，目光像是在数着日子，"我自己来。"
她走到墙边，伸指头弹了一下那张纸条。纸条轻飘飘地晃了两下，又稳住了。
"倒计时三个字，我没写上去。"沈鸾说，"但我心里有数。"
魏叔看着她："小姐心里有数就行。"
沈鸾收回手，站在那儿没动。暗房里的空气有些沉，带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。但墙正中间那张新钉上去的纸条，白得有些扎眼。
"魏叔。"她忽然喊了一声。
"在。"
"去把外头那些探头探眼的人清理清理。"沈鸾转过身，往门口走，"这半个月，我不想听见外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扰了父亲回来的路。"
魏叔身子一挺："是。"
沈鸾顺着梯子爬上去，推开库房的门。外头的日头正偏西，照得院子里的落叶都是金灿灿的。她停在门槛上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暗房。
那墙上写着"沈崇：倒计时十五日"。
这是暗房里第一张"不是敌人"的纸条。
她松了口气，迈步跨出了库房，反手把门带上。
门锁"咔哒"一声扣上了。魏叔跟在后头，也顺着梯子爬了上来，站在院子里，理了理衣裳，把袖口的灰拍了拍。
"小姐，晚饭用点什么？"魏叔问。
沈鸾看着那扇紧闭的库房门，摇摇头："随便。我不饿。"
她说完，背着手往自己的院子走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，脚底踩在落叶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魏叔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库房，叹了口气，转身往后院走去。
夜风吹过来，院子里的树影晃了晃，像是谁在暗处打了个寒颤。
墙上的那张纸条，静静地待在暗处，等着第一天的日头落下去，等着第二天的日头升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