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第十天。
别院的风比前几日更硬了些,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。沈鸾晚上没用饭,只让厨房热了一盏茶,端着走到前院的廊下。
魏叔已经在那儿坐了一会儿。
他跟前放着个半旧的木盒子,手里拿着一块发黑的棉布,正一下一下地擦那把佩剑。剑身本来就亮,被他擦得泛着寒光。这是他多年的习惯,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得找点东西磨蹭。
沈鸾没出声,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坐下,把茶盏搁在膝头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有点歪,影子在地上乱晃。魏叔手里的动作慢下来,最后停住。他把剑竖起来,剑尖抵着地面,手搭在剑柄上,没回头。
"小姐。"他喊了一声,嗓子有点哑,像是含着沙砾。
"嗯。"沈鸾应着。
魏叔把那一小块棉布折了折,揣回怀里,这才转过身子,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:"老侯爷在雁门那七年,有些事我没跟您全说完。那时候您小,有些事说了您也不懂,有些事说了,怕您睡不着。"
沈鸾看着他:"现在能说了?"
"能说了。"魏叔点了点头,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,"老侯爷快回来了。他回来,这日子就是新天新地,以前那些苦,不说也就烂在肚子里了。但您是当家的人,有些底细,您得知道。"
"你说。"
魏叔吸了一口气,目光越过沈鸾,看向院子里黑漆漆的树影:"头一件事,就是粮道。"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"您知道太子——那时候还是太子,他在京里管着户部,手伸得长。边关的粮草,走哪条线,什么时候发,什么时候到,都是他手里捏着。那七年里,雁门关的粮道,被换了四次。"
"四次?"沈鸾问。
"四次。"魏叔伸出四根手指头,又攥回去,"每回换线,都得绕远路,多走半个月不说,还得看脸色。太子那边的人卡着关口,不给盖章,不让放行。有一回,粮车就在关外三十里的地界停着,眼瞅着天快冷了,硬是拖了三天才让进关。"
沈鸾的手指扣着茶盏边缘,没作声。
魏叔接着说:"有一年冬天,最狠。断了整整三个月的粮。仓库里见底了,老侯爷把将领们的配额全压了下来,匀给底下的小兵。后来实在没辙了,就让伙房去山上挖野菜。"
"野菜?"沈鸾眉头动了动。
"嗯,野菜粥。"魏叔苦笑了一下,"那根本不叫粥,就是一锅清水,扔几把野菜进去,再撒一把陈米渣子。那米都是前两年的陈米,发黄,嚼着像沙子。就这东西,老侯爷喝了整整三个月。"
他比划了一下:"那碗您见过,粗瓷大碗,他一顿能喝两碗。喝完就去巡营,脸都不带变的。"
沈鸾脑子里闪过父亲的形象。沈崇是个高大的汉子,身板硬朗,她记忆里父亲总是穿着甲胄,腰背挺得笔直。她没想过那样一个人,会对着一碗野菜渣子下咽。
"他没往家里写过。"沈鸾说。
"没写过。"魏叔摇摇头,"他写信回京,永远只有那四个字:一切安好。那几个字他写得顺手,都不带停顿的。有一回我站在旁边看,他手底下写着字,手背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,那是饿瘦的。"
魏叔说到这儿,声音有点发颤:"小姐,您知道老侯爷那是怎么熬过来的吗?有一回巡营,走着走着,人就栽下去了。没受伤,也没生病,就是饿的。身子虚,扛不住风雪。两个兵把他架回来,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粮车来了没有。"
沈鸾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盏。茶水还是温的,映着廊下的灯火,一点点波纹在晃。
"他栽倒那回,怎么没写信要粮?"沈鸾问。
"写了。"魏叔叹了口气,"写给兵部,兵部压着不报。写给家里,那是报喜不报忧。老侯爷不让写难处。他说写回来有什么用?让老夫人和您跟着担惊受怕?他说这仗是他打的,这苦是他吃的,没必要把家里人也拖进泥潭里。"
魏叔说着,伸手摸了摸鼻尖:"那几年,我就在他身边看着。他半夜睡不着,起来看地图,我看他背影都觉得他老得快。但他天一亮,照样披甲上城墙。没人看见他咬牙的时候,别人只看见他站在城头上,像个铁打的桩子。"
沈鸾没接话。
她想起之前父亲来信,信里只有寥寥几句家常,说边关冷,说雪大,说让她保重。那些纸张薄薄的一层,上面没有一点油烟味,也没有一点野菜的苦味。
她那时候以为父亲的沉默是性格,现在才知道,那是把苦水都咽进肚子里,舍不得吐出来脏了家人的眼。
"魏叔。"沈鸾开口,声音有点沉。
"在。"
"他写‘一切安好’的时候,你就在旁边?"
"在。"
"你知道他实际上在吃什么?"
"知道。"魏叔点了点头,眼神有点发直,"但我不能说。老侯爷不让我说。他说说了也没用,京里远,就算送粮过去,黄花菜都凉了。他说不如让家里安心,等着他回来。"
沈鸾把手里的茶盏端起来,茶已经不太热了。她喝了一口,茶水苦涩,顺着喉咙往下走,冰得人一激灵。
"那三年,除了野菜粥,还有什么?"沈鸾问。
"还有风。"魏叔说,"雁门关的风,像刀子。刮在脸上,皮都能给你削一层下来。老侯爷的脸就是那时候裂的,全是口子,抹了油都不管用。晚上睡觉,那风呜呜地吹,跟鬼哭似的。"
他说着,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"那日子,不是人过的。但老侯爷硬是撑下来了。他说他不能倒,他一倒,雁门关就破了,后头就是京城,就是家。"
魏叔把地上的剑拿起来,往剑鞘里一送,"锵"的一声轻响,剑身归位。
"小姐,这些事,您心里有个数就行。"魏叔看着沈鸾,"老侯爷回来,看着是瘦了,但精气神还在。他是个硬骨头,这点苦压不垮他。"
沈鸾点了点头:"我知道了。"
魏叔把剑挂回腰间,又看了一眼天色:"夜深了,小姐早些歇着。明日还得改那墙上的字。"
"嗯。"
魏叔转身走了,脚步踩在石板上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他的背影有些佝偻,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痕迹,也是陪着沈崇熬过那些年的证明。
沈鸾还坐在廊下,没动。
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往角落里钻。她手里那盏茶没再喝,茶水彻底凉透了,盏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盏里。
水面静止不动,上面飘着一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碎叶,只有指甲盖大小,枯黄卷曲,孤零零地浮在那儿,像极了那年雁门关上一碗清汤寡水里的一星半点残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