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第九天。
傍晚的风比昨日更湿些,刮在脸上像是带了一层油。沈鸾照旧端着茶盏走到廊下,魏叔已经坐在那儿了。
这回他手里没拿剑,也没拿擦剑布,两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,人有些塌,像是被那股子湿气压住了。
沈鸾在他身后坐下,没急着出声。
魏叔听见动静,也没回头,只把背脊挺直了些,咳嗽了一声,像是要清嗓子,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咳出来。
"小姐,昨儿我说了粮道的事,今儿还得再说一件。"魏叔开了口,声音有点闷,像是隔着一层布,"这事儿压在心口好几年了,那会儿不敢说,怕乱了咱们家的阵脚。"
"您说。"沈鸾把茶盏放下,手搭在桌沿上。
魏叔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廊下的砖缝里,那缝里长着几根倔强的杂草,被风吹得直哆嗦:"是关于老侯爷和蜀地那头的信。您之前让我查过,我也回过话,但有些细节,那是得坐下来细细讲的。"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词句:"那是前年的事儿了。那时候太子还在位,朝堂上乱成一锅粥。有一天晚上,军驿送来一封信,不是兵部的公文,是私信。看印鉴,是从蜀地来的,署的是七王的名头。"
沈鸾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桌面,没打断他。
"那信送来得隐秘,老侯爷是半夜接的。"魏叔接着说,声音低了一些,"他看信的时候,我就站在帐子外头守着。里头没点大灯,只留了一盏油灯。我隔着帘子看不见他在干什么,只看见那影壁上的影子动了两下,后来就不动了。"
"不动了?"沈鸾问。
"嗯,不动了。"魏叔点了点头,"那是看入神了,或者是在琢磨什么事儿。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,里头传来声响,他把信烧了。"
"烧了?"
"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,连个纸角都没剩。"魏叔说,"烧完之后,他没睡,披了大氅就出了营帐,往城墙上走。那会儿是腊月,外头飘着雪粒子,地上全是冻硬的冰茬子。我跟在后头,想劝他回去,他没理我,直接上了城楼。"
沈鸾看着魏叔的侧脸,他的皱纹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很深。
"他上了城墙,就在那儿站着。"魏叔比划了一下,手往西南方向一指,"不是巡营,也没查岗。他就靠在城垛上,头望着西南边——那是蜀地的方向。"
"站了多久?"
"小半个时辰。"魏叔叹了口气,"那风硬得很,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。我站在后头都冻透了,老侯爷就像是个铁铸的人,一动不动。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眼睛也不眨,就那么望着。"
沈鸾没说话,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。七王的信,蜀地的方向,深夜的凝视。
"后来呢?"
"后来风大了,他动了一下,转身下来了。"魏叔接着说,"回营帐的路上,他一句话没说。第二天、第三天,照常巡营,照常看粮草,看着跟平常没两样。但我看得出来,他心里那是挂上事儿了。"
魏叔转过头,看着沈鸾:"从那以后,凡是从蜀地过来的军报,哪怕是再小的动静,他都要亲自看。以前这种事他是丢给参将的,后来都得经他的手。有一回,蜀地那边有个游击将军换防,这本来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事,老侯爷拿着那张军报看了两遍,问了我一句——'那游击以前是谁的人?'。"
沈鸾问:"您怎么回的?"
"我回说是兵部备案的,看着没什么根基。"魏叔摇了摇头,"老侯爷听完没言语,就把报压进了抽屉里。但他那眼神,我记得清楚,像是那纸上写着什么看不见的字。"
沈鸾低下头,看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。
父亲烧了信,说明不想留把柄,也不想让人知道内容。但他没把信退回去,也没当场发火,反而站在城墙上望着蜀地。
这反应不是愤怒,也不是轻蔑。是沉。
他在琢磨。
"魏叔。"沈鸾抬起头,"那信里写的什么,您真不知道?"
"真不知道。"魏叔把腰板挺直了些,"老侯爷那脾气,不想让你知道的事,你在旁边看破天也看不出个字来。但我琢磨着,能让他在腊月天站上城墙半天的信,绝不是什么请安问好的帖子。"
沈鸾点了点头。
七王。
这个封号在京城很少被提及,远不如太子和三王那样经常挂在嘴边。蜀地偏远,山高水长,离京城隔着千山万水。父亲望着那个方向,是在想那个从未露面的七王到底想要干什么,还是在想那封信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局?
"父亲后来提过这事吗?"沈鸾问。
"没。"魏叔干脆利落地回道,"一个字没提。就像那晚根本没收到过信一样。他不说,我也没敢问。这是朝廷的大事,咱们做下人的,只能看,不能说。"
沈鸾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透了,苦味顺着舌尖往下走。
"魏叔,这事儿您记着就行。"沈鸾放下茶盏,语气平得像是一碗水,"父亲回来之前,别跟旁人提。三王府那边盯着咱们,老宅那边也得守住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"
魏叔松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:"是。您心里有数就行。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几年了,今儿说出来,舒坦多了。"
"嗯。"沈鸾应了一声。
魏叔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又看了看天色:"小姐,这茶凉了,我给您换一盏热的?"
"不用了。"沈鸾摆摆手,"我回屋了。"
魏叔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躬了躬身,往后院退去。他的步子比昨日轻快了些,像是把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扔出去了。
沈鸾坐在原位没动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悠,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。她看着魏叔消失的拐角,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两个字:蜀地。
父亲在城墙上望着西南方向。那个背影,她想得出来。
沈崇是个闷葫芦,这是老夫人说的。他心里有事,从来不写在脸上,也绝少说出口。但他会把那封信烧成灰,然后盯着那个方向看半个时辰。
这说明那封信里的东西,比烫手的山芋还要烫。
沈鸾站起身,端着那个空了的茶盏,往回走。
穿过院子,进了正屋,她没点灯,径直走到暗房的门口。开了锁,推门进去。
暗房里阴冷,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味。她摸索着点了桌上的蜡烛,烛火跳了一下,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墙上正中间,那张写着"沈崇:倒计时九日"的纸条还在。
沈鸾没看那张,她转身走到左边的一角。那儿贴着几张零碎的纸条,都是最近整理出来的杂事。她在其中一张写着"七王"的纸条旁边停下了步子。
那张纸条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:七王,蜀地,未露面。
沈鸾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,蘸了蘸墨。她提着手,想了想,在"未露面"三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
"父亲接其信后,夜上城墙,望蜀地半个时辰。"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要把那晚的风雪也刻进纸里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,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纸条。
那行字干巴巴的,没有情绪,也没有结论。但那个"望"字,像是一只眼睛,透过纸背盯着外头。
父亲在想什么?
他在想七王是谁,在想那封信里藏着什么刀子,还是在想这朝堂上的棋局到底还有多少他不曾摸透的暗流?
沈鸾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父亲不会平白无故地盯着一个方向。那半个时辰的凝视,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要重。
她吹灭了蜡烛。
暗房里重新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墙上那些纸条在黑暗里静默着,像是一张张闭不上的嘴,等着人来揭开。
沈鸾关上暗房的门,落了锁。
外头,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,院子里的树影黑乎乎的一团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了一眼西南的方向。
那边是蜀地。
隔着千山万水,有人寄来了一封信,让父亲在风雪里站了半个时辰。
"七王。"沈鸾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。
她转身回屋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门轴转动,发出一声轻微的"吱呀"声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