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的空气有些发闷，那是纸张和墨锭堆久了特有的味道。
沈鸾站在墙前，手里捏着一支小楷，笔尖悬在那张纸条上。纸条上的墨迹还没全干，那是昨天刚改的"五"。她手腕一压，笔锋落在原来的字迹上，把"五"字涂成一个墨疙瘩，然后在旁边补了一个"四"。
笔尖提起来的瞬间，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接着是魏叔的声音，隔着门板传进来，带着点平时少见的快意。
"小姐，消息到了。"
沈鸾把笔搁在砚台上，转头看向门口："进来。"
魏叔推开门，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，那纸条边角都磨毛了，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递进来的。他几步走到桌前，把纸条展开，声音稳稳当当："朝堂那边递出来的消息，老侯爷的队伍今儿午时过了青石驿。"
"青石驿。"沈鸾念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"是。"魏叔点了点头，"比咱们之前算的行程，快了一天。"
沈鸾低头看着桌案上那张驿路图，手指在青石驿那个黑点上停了停。青石驿是官道上的大站，过驿站再往南走两百里，就是一马平川的京城地界了。
"快了一天好啊。"她说，"路好走，人也省劲。"
魏叔把纸条折好，放在桌角，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："老侯爷那是急着赶路。这回回来，他心里头肯定憋着一股劲。"
沈鸾没接话，她转过身，看着暗房那扇半开的小窗。窗户正对着别院的后院，透过窗棂能看见外头那棵石榴树。
树是小姐搬来那年亲手栽的，刚栽下的时候就是一根细条子，如今也抽了新芽。这会儿日头偏西，光打在树枝上，枝条顶端的嫩芽已经冒出来了，嫩绿色，指甲盖大小，在风里微微晃。
"魏叔。"沈鸾指了指窗外，"你看那树。"
魏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动作停住："树挺好的，今年发得早。"
"父亲走的时候是冬天。"沈鸾说，"那时候这树光秃秃的，连皮都冻皱了。现在回来，正好赶上它长叶子。"
魏叔站在那儿，搓了搓手，嘿嘿笑了一声："那是老侯爷运气好。边关那地方，半年都是冬天，难得见着这点绿。这回回来，还能看见家门口这点春色，挺好。"
沈鸾看着那棵树没动。
她记得上一世父亲回来的情景。那时候沈家还没翻案，父亲是被人押回来的，身上带着伤，脸上全是灰，哪有什么心思看树。那一回，他是回来受审的。
这一世不一样。
这一回，他是官复原职，是堂堂正正地回来。
"那正好。"沈鸾收回视线，声音平淡，"他走的时候那棵树还没栽稳，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它抽芽了。"
魏叔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他站在桌边，看着沈鸾把那张驿路图卷起来，用绳子系好。
暗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鸾转过身，重新走到墙边。那张写着"倒计时四天"的纸条钉在正中间，旁边是之前挂上去的其他纸条，不过那些都已经归档了，只剩下这一张孤零零地待着。
上面的日期改了好几次。
从最开始的"十五"，到后来的"十"，再到"五"。笔迹有深有浅，有时候写得急，笔锋带飞了；有时候写得慢，墨汁渗进纸背里。每一个数字，都是一天一天的熬过来的。
"四天。"沈鸾看着那个字，低声念了一句。
魏叔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墙上的纸条，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："小姐，这墙以前都是挂敌人的名字，挂谁的命。这回挂老侯爷的名字，挂的是盼头。"
"嗯。"沈鸾应了一声。
"挂了也好。"魏叔叹了口气，"以前看着这墙，总觉得阴森森的，全是算计。今儿看这上面写着老侯爷的名字，心里头反倒踏实了。"
沈鸾把目光从纸条上移开，走到桌边，把笔架上的笔拿下来，理了理笔毛。
"魏叔。"
"在。"
"明儿让老赵去菜市场转转。"沈鸾说，"多买些菜，照着两桌人的量备着。若是吃不完，就分给下人。"
魏叔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："老侯爷还要几天才到呢，这会子买菜，是不是早了点？"
"不早。"沈鸾把笔放回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"先备着。万一路上再快一点，人到了，饭没着落，那才叫丢人。"
魏叔笑了笑："也是。还是小姐想得周全。那菜式有什么讲究没？"
沈鸾想了想："弄点实在的。老侯爷在边关吃了七年野菜粥，回来别再让他喝那清汤寡水的东西。弄点硬菜，炖烂乎点，牙口不好的也能吃。"
"明白。"魏叔答应着，"那我这就去安排。"
"去吧。"
魏叔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了，回头看了一眼沈鸾："小姐，那暗房里还有什么要弄的没？没有的话，我就把门带上了。"
沈鸾看了一眼那张纸条，摇摇头："没了。你忙你的去。"
魏叔点了点头，带上门出去了。
门合上的那一瞬间，暗房里的光又暗了几分。只剩下高处那个气窗透进来的一点亮，照在墙上的纸条上。
沈鸾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看着那个"四"字。
四天。
九十六个时辰。
再过九十六个时辰，父亲就会站在别院的门口，穿着那身旧甲胄，带着边关的风沙，走进这个院子。
到时候，她不用再看着纸条上的名字算日子，也不用再听魏叔讲那些陈年旧事来拼凑父亲的样子。父亲就在眼前，就在跟前。
沈鸾吸了一口气，暗房里那种陈旧纸张的味道钻进鼻腔。
她转过身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外头的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点土腥味，还有石榴树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青气。天已经快黑了，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上，一切都模糊成一团灰影。
沈鸾回头看了一眼暗房。
墙上那张纸条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苍白，上面的字迹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。
"倒计时四天。"
她没再进去，只是站在门口，把门锁扣上，然后松开了手。
锁舌弹进去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沈鸾收回视线，背着手往正屋走。
风有些大，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。她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，听着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。
走到廊下的时候，她停下步子，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口水缸。
水缸里的水很满，映着一点天光。
她走过去，伸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一下。
水面荡开一圈纹，把那点倒影晃碎了。
"四天。"她嘴里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说完，她把手上的水渍在衣摆上蹭干，转身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