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的光线总是暗沉沉的,哪怕外头日头再大,这屋里也透不进多少亮。
沈鸾站在墙前,目光落在左下角那张不起眼的纸条上。纸条上写着"七王认剑"四个字,旁边还勾了几个墨点,那是之前查到的零碎线索。
她伸出手,指腹抚过纸条粗糙的边缘,然后把它从墙上摘了下来。
动作很轻,没发出什么声响。她把纸条对折,折角压平,又折了一次,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然后拉开桌边的抽屉,把它放了进去。
抽屉里还有几张没用的废纸,纸条放进去,刚好被压在底下。
"小姐。"
魏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手里端着一盘刚换过的茶,看见她的动作,步子顿了一下。
"那条线,不查了?"他问。
沈鸾把抽屉推回去,发出一声木料摩擦的闷响。她转过身,走到桌边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"查。"她说,"但不是现在。"
魏叔把茶盘搁在桌角,没急着走,看着她:"那什么时候?"
沈鸾抬眼,目光落在虚掩的门缝上,外头有风,吹得门板轻微晃动。
"等他回来。"她说,"等他回来了,这些事我可以跟他一起想。"
魏叔愣了一下。
他在沈家这么多年,看着沈鸾从一个小姑娘变成如今这个样子。自从她接手这暗房,哪件事不是她自己一个人扛?哪件事她说要跟旁人商量的?哪怕是老侯爷,在信里也是写着"知道",而不是"商量"。
这回,她说了"一起想"。
魏叔没再问,点了点头:"行。那这条线先放抽屉里,等老侯爷回来再说。"
"嗯。"沈鸾把茶盏放下,"这几天先盯着三王府那边就行,别的线都先停了。"
"是。"
魏叔转身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沈鸾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屋子里很静,只有墙正中间那张纸条还在,上面的"三"字写得有些歪,那是昨天改的。
再过三天,这数字就会变成"零"。
……
倒计时第二天。
天刚擦黑,魏叔就从外头回来了。他进了院门,没去后院,径直来了暗房敲了敲门。
"进来。"沈鸾在里面应了一声。
魏叔推门进去,沈鸾正把那张纸条上的"三"改成"二"。笔尖还在纸上拖着,墨迹未干。
"有信儿了?"沈鸾问,没回头。
"是。"魏叔站在门口,声音里带了一点急切,"刚传回来的消息,老侯爷的队伍今儿下午过了城外三十里的驿站。照那个脚程,明天午时前后就能到城门口。"
沈鸾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墨汁在笔尖聚了一滴,差点滴在纸上。
"三十里。"她念了一遍。
"就差三十里了。"魏叔说,"这回不用再算日子,明天这时候,人就在跟前了。"
沈鸾把笔架好,回身看着他:"知道了。你去歇着吧,明天还得早起。"
魏叔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暗房里又剩下沈鸾一个人。她看着墙上那张纸条,上面的"二"字写得很大,墨色浓重,像是力透纸背。
她站起身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廊下没人,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月亮挂在天边,还没满,是个缺了的圆,光惨白惨白的,照得地上也是一片惨白。
沈鸾走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。
这椅子是夏天买的,那时候天热,坐着透气。这会儿开春了,夜里的风还带着凉意,她坐上去,衣衫单薄,有些冷。
但她没动。
她就这么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。
月光从墙头慢慢爬到屋檐,又从屋檐爬到树梢。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,像是一把放倒的梯子。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地响。
魏叔那边没再出声,整个别院都像是睡着了。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狗叫,叫两声又停了,重新归于死寂。
沈鸾靠在椅背上,眼睛睁着。
她脑子里没想什么大事。没想三王府,没想废太子,也没想那把没查下去的剑。她就想着父亲信里写的那个画面——她蹲在桌子底下吃点心。
她不记得那个味道了。
也不记得父亲那时候的手是什么样的。
七年。
两千五百多天。
这日子是数过来的,一天一天,一夜一夜。在暗房里对着那些纸条,对着那些看不见的敌人,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靠山。她就是自己的一座山,得撑着,不能塌。
明天,那座山就要回来了。
她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。
夜深了,露水落下来,打湿了她的袖口。风更凉了,钻进领口里,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沈鸾还是没动。
她看着月亮一点点往西斜,看着地上的影子慢慢变短,又慢慢变淡。
直到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。
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月色冲散了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晨光里显出一点嫩绿色,那是昨夜没看清的颜色。
沈鸾扶着扶手,站了起来。
她在那儿坐了一整夜,腿有些麻,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,扶着柱子才稳住。
她立在廊下,看着东边那抹亮光,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。气一直钻进肺里,把那股子整夜积攒的闷气都冲散了。
她理了理衣襟,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树。
"明天午时。"她说,"城门口。"
说完,她推门进了屋,把门带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