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崇站在沈家老宅的大门口。
门槛还是那个门槛,榆木做的,漆皮剥落了几块,露着里面的灰白木纹。门槛不高,离地也就三寸,但他站在那儿,脚抬起来,悬在半空停了一瞬。
七年。
他走的时候是七年前的那个深秋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砍,枝丫能探到墙外头去。沈昭那时候还不到他腰高,成日里拖着根木剑在院子里跑,连个门槛都跨不过去,总是绊跟头。
现在,门槛没变,但他得低头才能跨进来了。
他吸了一口气,迈腿,鞋底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"咚"。
院里静得很。
也没什么闲杂人等,就几个扫洒的仆妇立在墙根,看见他进来,想喊又不敢喊,只把腰弯得极低。
沈鸾走在他侧前方,步子稳,没回头,一直把他引到了正堂门口。
堂屋的门敞着,里头没点灯,借着外头的天光,能看见上首那张太师椅上坐着个人影。
沈老夫人没站起来。
她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穿着一身暗褐色的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听见脚步声,她手里的珠子停了。
沈崇走到堂屋正中,没急着说话,先把腰弯了下去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动作硬邦邦的,膝盖砸得地砖响。
"娘。"
他喊了一声,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,粗砺得很。
沈老夫人看着地上这个汉子。
七年不见,那人头发灰了一半,脸上的皮肉像是被风刀子刮过,皱褶深得能夹死苍蝇。那一身甲胄早该换了,他却还穿着,上面的甲片泛着白霜似的旧光。
她没说话,手搭在扶手上,撑了一下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"起来。"
她说,"我不兴这个。"
沈崇没动,硬是跪着磕了个头,这才扶着地面站起来。他没往椅子上坐,而是几步走到老夫人椅子边上,顺势蹲了下去。
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老夫人伸出手。
那只手有些枯瘦,指节能动,但皮肉已经松弛了。她把手掌贴在沈崇的脸颊上,掌心下的皮肤粗粝、滚烫,带着一股子边关特有的砂砾感。
"瘦了。"老夫人说了两个字。
"没事,娘。"沈崇低着头,由着她摸,"边关风大,吹着显瘦。"
老夫人哼了一声,手往下移,摸了摸他的脖颈,又摸了摸他肩膀上那块甲:"没饿着就行。"
"没饿着。"沈崇应着,"军营里饭量大,顿顿都能吃饱。"
这话没人信,但他这么说,老夫人也就这么听了。
"爹。"
旁边传来一声唤。
沈崇转过头。
沈昭站在几步开外,手揣在袖子里,背挺得直直的,像棵刚抽条的小树。他看着沈崇,眼神亮晶晶的,但脚底下没敢动。
沈崇看着他。
这一眼看过去,心里头就有数了。个头蹿了一大截,身板虽然还单薄,但骨头架子长开了。就是额头上那一块,隐约还有道浅红印子。
他伸手指了指沈昭的脑门:"这儿怎么回事?"
沈昭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,咧嘴笑了笑:"翻案那天磕的。我去宫门口跪着,地硬,磕狠了。"
沈崇收回手,在沈昭头顶上盖了一下。
没用力,就是按了按。
"长了出息。"他说。
沈昭被他这一按,整个人像是被定了身,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,眼眶一下子红了,但他硬是憋着没哭,只是点了点头:"嗯。"
魏叔一直没进屋,就站在门槛外头,手里还提着沈崇那把旧剑。他看着这一幕,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,咳了一声又咽回去。
"行了。"
老夫人把手收回来,重新搭在佛珠上,"都别杵着了。饭好了没?"
"好了。"沈鸾在旁边接了话,"厨房温着呢,这就传。"
"传饭。"老夫人敲了一下扶手。
……
晚饭摆在正堂的圆桌上。
没什么山珍海味,就是几样家常菜。红烧肉炖得软烂,汤汁浓油赤酱;一大盘白切鸡,皮黄肉白;还有两盘青菜,一盆清汤漂着几颗葱花。
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
一家四口围桌坐着。老夫人坐上首,沈崇坐左边,沈鸾坐右边,沈昭坐在沈崇下手边。
魏叔没上桌,立在门口守着,但这会儿也没谁把他当外人看。
桌上没人说话。
只有碗筷碰触的轻响。
沈崇端起碗,那碗是白瓷的,沉甸甸压手。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还没往嘴里送,手就在半空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块肉。
肉皮红亮,颤巍巍的,冒着热气。这和他在雁门关喝的那些清汤寡水完全不一样,和那些冻成冰渣子的干粮也不一样。
"怎么了?"老夫人问了一句。
沈崇回过神,把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"没事。"他说,声音有点闷,"就是七年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。有点不习惯。"
老夫人没说什么,只是拿筷子在盘子里挑了一块最嫩的鸡肉,夹到了沈崇碗里。
"多吃点。"她说,"把你那身排骨肉补回来。"
沈崇看着碗里的鸡肉,没推辞,低头吃了。
沈鸾坐在对面,慢慢扒着碗里的饭。她看着父亲吃饭的样子。
他吃得很快,像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,狼吞虎咽的,但又极力克制着,想找回点斯文。那双手捏着筷子,指节粗大,手背上暴着青筋。
"爹。"沈昭忽然开口,嘴边还沾着饭粒,"你这次回来,还走吗?"
沈崇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昭,又看了一眼沈鸾,最后看向老夫人。
"不走了。"他说,"就在京城待着。哪儿也不去。"
沈昭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扒饭,但那嘴角的弧度却是压都压不住。
老夫人敲了敲桌子:"吃饭少说话。噎着没人管你。"
沈昭赶紧闭了嘴,只顾着往嘴里塞饭。
这顿饭吃得不快。
等到撤了盘盏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沈昭吃了两大碗饭,肚皮撑得圆滚滚的,被魏叔领着去后院消食了。老夫人也乏了,扶着丫鬟的手回了卧房。
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崇。
"早点歇着。"她说,"明天还有得忙。"
"是,娘。"沈崇躬身应了。
堂屋里空了下来。
沈崇没进屋,他转身出了正堂,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树底下。
那是棵新栽的槐树,还没长起来,枝条细细的,在夜风里晃悠。以前那棵老树在他走之前就枯了一半,后来被砍了,这一棵是沈鸾让人补种的。
沈鸾从屋里走出来。
她手里拿着件大氅,灰色的,里面填了棉。她走到沈崇身后,没说话,先把大氅递了过去。
"穿上。"她说,"夜里凉。"
沈崇接过来,披在身上,系好了带子。
"这树是你种的?"他问。
"是。"沈鸾站在他旁边,"魏叔说原来的那棵根烂了,留不住,就砍了。我想着院子里没棵树不像样,就让人去苗圃里挑了一棵。"
沈崇抬起视线着那几根细枝条。
"长得还行。"他评价了一句。
"还行。"沈鸾应道。
父女俩就这么站在树底下,谁也没再说话。
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地响。远处的更夫敲了一声梆子,声音悠长。
沈崇忽然动了动。
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是个小布包,油纸包着的。他递给沈鸾。
"给你带的。"
沈鸾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几块干粮,硬邦邦的,像是炒面压成的块。
"这是……"
"路上没带什么好东西。"沈崇说,"这是我在雁门关常吃的。原本想带点特产回来,结果走到半路都吃光了。就剩这几块,揣在怀里忘了吃。"
他挠了挠头,动作有点僵硬,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赔礼的事:"本来想给你带根红缨枪,或者别的什么。但我想着,你在京里这几年,估计也不缺这些。"
沈鸾看着手心里的几块干粮。
硬得像石头。
她把油纸重新包好,捏在手里。
"我不缺枪。"她说,"我有剑。"
"嗯。"沈崇点了点头,"我知道。魏叔信里提过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你在京城做的事,我大概知道一些。不容易。"
沈鸾抬起头看他。
沈崇没看她,目光还落在那棵小树上:"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。我回来了。"
"嗯。"沈鸾应了一声。
她把那包干粮攥紧了些。
"回屋吧。"她说,"明天还要早起。"
"行。"沈崇转过身,"明儿还要去拜几个老部下,有些账得算算。"
沈鸾没问他要算什么账。
她走在前面,沈崇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,门轴转动,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。院子里的那棵小槐树立在风里,枝条轻轻晃了晃,像是要把根往土里扎得更深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