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老宅的前院角落里堆着一堆老木头。
那是前两年修厢房时换下来的旧梁,一直没舍得扔,就堆在墙根底下淋雨吹风,外头那层漆皮早就剥没了,露着里面发灰的芯子。
大清早,院里就响起了动静。
"咚——"
"咚——"
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,带着股子钝劲儿。
沈崇站在那堆木头跟前,脚下踩着一截半腐的横梁,手里提着一把斧子。那斧子是老宅井边用来劈柴火的,刃口磨得泛白,把手上缠着几圈麻绳,早被汗水浸得黑亮。
他没穿甲,也没穿那身刚换回来的绸缎衣裳,只着了一身粗布短打,袖口挽到手肘上,露出那两条古铜色的胳膊。
斧子举起来,落下去。
"咔嚓"一声脆响,木头裂成两半,木屑顺着裂缝崩出来,飞到他裤腿上。
沈崇劈柴的手法很稳,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死板。他不挑地方,每一斧子下去都是同一个位置,力道匀着,不深不浅,刚好能把圆木一分为二。
他在雁门关这几年,干的最多的事除了看军报,就是劈柴。边关缺炭,冬日里冻死人,军营里凡是能动弹的,都得去后山拖木头回来劈。他是主将,也没人拦着他干活,劈得多了,这就成了习惯。
沈鸾出来的时候,沈崇正好把脚底下那根木头劈完了。
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,碗里盛着凉白开,还飘着几片薄荷叶。她没出声,走到院子旁边的石磨盘那儿,把碗搁在磨盘上。
沈崇听见脚步声,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沈鸾,又看了一眼磨盘上的水碗,没客气,走过去把斧子往地上一立,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端起碗仰头就灌。
一大碗水,几口就见了底。
"这柴放久了,有些朽。"沈崇把空碗放回去,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。
"是老赵他们之前攒下的。"沈鸾在旁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,那是夏天用来坐凉快的地方,这会儿石头上还带着晨露的潮气,"本来想烧,一直没空。"
沈崇没接话,他站在那儿,看着地上一堆刚劈好的木块。
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往脚边滚。沈崇的头发没束冠,就简单拿布带子绑了一把,这会儿有些散了,碎发垂在额前。
"你在京城做的事。"沈崇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沉,像是嗓子眼里含着沙砾,"魏叔跟我说了一些。"
沈鸾坐在石头上,背脊没动。
她看着前面那棵还没长开的槐树,语气平平:"他说了多少?"
"三成。"
沈崇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没看沈鸾,只盯着脚边那堆木柴。
"大概是三成。"他补充了一句,"剩下的那些,他没说,我也没问。"
沈鸾转过头看他。
沈崇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硬,那是常年被风沙刮出来的棱角。他大概也知道魏叔没说全,那些弯弯绕绕的事,魏叔一个粗人未必能看透,透了的也未必敢全倒给他。
"你不想说的。"沈崇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沈鸾脸上,"我要是问了,你反而不好开口。"
沈鸾没说话。
她其实准备了一肚子的话。从翻案,到太子被废,再到三王府和那个还没露面的七王。她想着父亲回来要是问起来,她该从哪儿说起,该说到什么份上。
但这会儿,父亲就站在跟前,只说了一句"我不问"。
"七年前你走的时候。"沈鸾开口,声音轻了些,"我还没学会做事。"
她停了一下,看着沈崇的眼睛:"现在会了。"
沈崇看着她。
眼前的闺女,还是那个闺女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以前那眼神是干净的,带点倔,那是未出阁姑娘的骄矜。现在的眼神是沉的,像是一汪潭水,看不出深浅。
她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,不用问也能猜个大概。一个没长辈撑腰的姑娘家,守着这么大个烂摊子,还要去宫门口跪守,去刑部大牢捞人,去跟朝堂上那些人精周旋。
会了。
这两个字,听着轻,分量重。
"会了就好。"沈崇点了点头,语气淡下来,"不会也没关系。"
他说着,弯下腰,伸手去捡地上那些劈好的木块。他动作很快,一只手能抓两三块,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底下。
"有些事你自己能拿主意,就自己做。"沈崇一边码着柴,一边背对着沈鸾说,"拿不了主意的,或者拿不准的,跟我说一声就行。"
沈鸾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件粗布短打有点窄,绷在他肩膀上。他弯腰的时候,脊背上的骨节一节一节凸出来。
"我知道了。"沈鸾说。
沈崇没回头,只是手底下的动作停了一瞬,接着又继续码柴。
"魏叔那人性子直,能看见的也就是明面上的事。"沈崇把最后一块木头放进摞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"至于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耗子,你知道在哪儿就行,不用急着掏。"
沈鸾站起身。
"我不急。"她说。
沈崇转过身,看着她笑了笑。那笑很短,就在嘴角抿了一下,像是以前在军营里看着新兵蛋子头一次上阵杀敌回来时的那种神情。
"行了。"他走到磨盘边,把那把斧子提起来,"你去忙你的。这些柴火我今儿就能劈完,回头让老赵烧火用。"
"我去给祖母请安。"沈鸾理了理衣摆。
"去吧。"沈崇挥了挥手,"我也得拾掇拾掇,这身衣服全是土味。"
沈鸾往正屋的方向走。
她走到廊下,步子没停,只是在转过弯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角落里,沈崇已经又踩住了一根新木头。斧子举起来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灰扑扑的弧线。
"咚——"
沈鸾收回视线,进了屋。
门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,挡住了外头的风尘。屋里的光线有些暗,那股子常年熏着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她走到桌边,把桌上的一只茶盏端起来,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。
茶是热的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,咽下去,那股子苦味一直散到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