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暗房里没点灯,只有那扇极小的气窗透进来一点晨光。
沈鸾站在墙前,手里拿着一张刚归档的旧纸条。那是前几个月查到的三王府动向,已经没什么大用了,她正准备把它塞进墙角的废纸篓里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听着有些沉,像是踩着水跑过来的。
"小姐。"
那是钱三的声音,压得低,带着股子气喘吁吁的劲儿。
沈鸾没回头,把纸条扔进篓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:"进来。"
门被推开,钱三一步跨进来,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凉气。他今儿穿了一身灰布短打,袖口扎得紧紧的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,鞋底还沾着没干的露水和草屑。
他几步走到桌边,扶着桌沿喘了口气,也没要茶喝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,往桌上一拍。
"朝堂上有动静了。"
沈鸾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:"慢慢说,没人追你。"
钱三咽了口唾沫,把嗓门压低了些:"今儿早朝,有个言官上折子了。弹劾的就是老侯爷。"
"弹劾什么?"
"说老侯爷拥兵自重,回京的时候带了一队亲兵,还在城门口搞什么门庭若市,意图不明。"钱三说到这儿,撇了撇嘴,"那折子还是递上去的,听说是御史台一个姓赵的言官递的。"
沈鸾走到桌边,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展开。
纸上的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钱三刚打听来就记下的。上面写着几行字:御史赵某,参沈崇"拥兵自重,门庭若市,恐有异心"。
"异心。"沈鸾念了这两个字,嘴角动了动,没笑。
她把纸条放下,走到墙边,那是专门贴朝堂动向的地方。墙上空着一块,那是之前废太子倒台后清出来的位置。
"这个姓赵的,什么来路?"沈鸾问。
钱三往前凑了一步:"小的特意去查了。这人叫赵文清,以前在蜀地当过通判,后来调回京城进了御史台。他在蜀地待了六年,跟那边的几个府衙都有旧。"
"蜀地。"沈鸾重复了一遍。
她转过身,看着钱三:"蜀地是七王的地盘。"
"是。"钱三点了点头,"这赵文清调回京城后,平时看着挺老实,不怎么掺和事。这回倏地跳出来咬老侯爷,多半是有人在后头戳着。"
沈鸾没说话。她走到桌边,拿起笔,在砚台上蘸了蘸墨。
笔尖悬在半空,没落下去。
七王。
之前送信来,父亲烧了信,在城墙上站了半个时辰。后来送礼来,被她退了回去。这会儿,人还没见着,折子先上来了。
先礼后兵,这套路倒是走得规矩。
魏叔这时候从外头进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个茶盘,本来是打算送早茶的,一看这架势,就知道有事。他把茶盘搁在桌角,也没出声,就站在那儿听着。
沈鸾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一眼魏叔:"魏叔,老侯爷那边知道这事了吗?"
魏叔摇摇头:"应该还不知道。老侯爷刚起来,这会儿正在前院跟沈昭说话。这折子是内廷递上去的,消息能传到咱们这儿,已经算快的了。"
"那就让他先不知道。"沈鸾把笔放下了,"这一折子不过是试探,还没到要他出面的时候。"
钱三站在旁边,有些着急:"小姐,这折子上说得难听,要是皇上信了……"
"皇上信不信,不在于这一张折子。"沈鸾打断他,语气平平的,"新皇刚登基不久,正愁没地方立威。这时候有人弹劾刚回来的功臣,皇上心里怎么想,那是皇上的事。咱们急没用。"
她看着那张纸条,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。
"七王的人送礼我不接,这是来硬的了。"她说,"他这一折子,是想看看沈家的骨头硬不硬,也想看看皇上对沈家的态度。"
魏叔皱了皱眉:"那咱们就这么看着?"
沈鸾转过身,走到墙边。
她从笔架上拿了一支小楷,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下"赵文清"三个字。
"不急。"她说,"让他先弹。弹得越响,后面翻的时候动静才越大。这一折子是泼脏水,水泼过来了,咱们不能只顾着躲。"
她把纸条钉在墙上,在"赵文清"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,连到了右下角那张还没撕掉的"七王"纸条上。
线条是虚的,还没画实。
"钱三。"沈鸾喊了一声。
"哎,小姐。"
"你去盯着那赵文清的府邸。看看这一两天,有没有什么人进进出出。尤其是从蜀地来的人。"
钱三应了一声:"明白。小的这就去。"
"去吧。别跟太紧,别让人发现。"
钱三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墙上的纸条,这才钻了出去。
暗房里又剩下沈鸾和魏叔两个人。
沈鸾站在墙前没动,看着那张新钉上去的纸条。
魏叔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声音有些沉:"小姐,这七王是不是想拿老侯爷开刀?"
"他是想看看刀快不快。"沈鸾说,"沈家在京城这几年,树敌不少,但也攒了点根基。七王想动,得先掂量掂量。"
她转过身,看着魏叔:"魏叔,你帮我办件事。"
"您说。"
沈鸾走到桌边,把那张写着"拥兵自重"的纸条拿起来,折好放进抽屉里。
"帮我找几个人。"她说,"以前跟我爹同营的老将,还在京城能说话的,有几个算几个,列个单子给我。"
魏叔愣了一下:"您是要……"
"弹劾这种事,光靠嘴说没用。"沈鸾看着他,"得有人站出来说话。皇上想看的是人心,不是一张折子。"
魏叔点了点头,神色凝重起来:"行。我这就去打听。有些老伙计虽然退了,但在京城里还是有点脸面的。"
"别找太多。"沈鸾嘱咐了一句,"找几个实在的,能顶事的。那种平时就爱掺和事的,别找。"
"我知道。"魏叔应道,"我脑子里有几个人选,回头就去找。"
"去吧。"
魏叔转身出了暗房,顺手带上了门。
沈鸾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,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有些长。
她走到墙边,伸手在那个"赵文清"的名字上点了一下。
纸条有些薄,指甲盖按上去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"拥兵自重。"她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这罪名不大,也不小。
要是放在几年前,这折子能要人命。但这会儿,沈家刚翻身,沈崇刚回来,这折子就像是一块石头,扔进了水里。
水花溅起来,看看谁能湿了鞋。
沈鸾收回手,转身走到桌边,把笔架上的笔拿下来,理了理笔毛。
笔尖有些干,她也没蘸墨,就那么拿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放了回去。
"七王。"
她嘴里念着这两个字,没别的动作。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是下人过来换茶水的。沈鸾没出去,只是在暗房里坐了下来,看着桌上的那张白纸。
纸是空的,等着人往上写字。
她没动笔,只是在等。
等魏叔带回来的单子,也等那个赵文清接下来的招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