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门是魏叔亲自落锁的。
夜色沉下来,院子里的灯笼只点了一盏,昏黄昏暗,照得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长。风吹过廊下的时候,那灯笼就跟着晃,里头的火苗子也一跳一跳的。
魏叔从外头回来的时候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,显然这一下午没少跑冤枉路。他进屋时带进一股子汗味和土腥气,也没顾上擦,径直走到桌边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往桌上一拍。
“小姐,人找到了。”
沈鸾正在灯下看一本前朝的旧账册,听见这话,也没急着抬头,只是把册子合上,顺手压在砚台下。
她抬起眼,看了一眼魏叔,又看了一眼那张纸:“坐。喝口水慢慢说。”
魏叔也不客气,抓起桌上的茶壶,对嘴灌了一气,这才抹了抹嘴角的茶渍,在那张纸上点了点。
“以前跟老侯爷同营的老将,活下来的本就不多。这几年朝堂上又是废太子又是新皇登基,不少人都受了牵连,要么被贬了,要么告老还乡了。还在京城里的,能说得上话的,我就刨出来了这三个。”
沈鸾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。
纸是街上随便买的粗纸,边角都磨毛了。上面的字是魏叔写的,笔锋重,有些歪扭,但好在能认得清。
第一行写着:刘大山,兵部车驾司主事。
沈鸾看着这名字,眉头微动:“兵部那个闲职?”
“是。”魏叔点了点头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这刘大山以前是老侯爷手下的先锋官,断了条腿,后来转业安置到了兵部。他在车驾司是个闲职,平日里就管点粮草调度的文书,没什么实权,也没什么人待见。但他那张嘴,平日里最爱在茶馆里跟人抬杠,京城里那些个车马八卦,他都门儿清。”
沈鸾没说话,手指往下滑。
第二行:周通,致仕闲居,住城西李家老庄子。
“这周老头,”魏叔见沈鸾看到这儿,主动接了话,“以前是军里的行军司马,写得一手好文章。退休后就在城外庄子养老,虽然人不在朝堂上,但以前那帮老秀才、清流书生,偶尔还会去拜访他,请教学问。他在读书人里头,还有点薄面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。
第三行:孙二,城南孙记肉铺掌柜。
这一回,沈鸾倒是真的顿了一下。
“卖肉的?”她问。
魏叔嘿嘿笑了一声,手在膝盖上搓了搓:“小姐别小看这卖肉的。这孙二以前是老侯爷帐下的佐领,也是个狠角色。后来年纪大了,不想在军中混了,就退伍下来,拿着安家费在城南开了家肉铺。他在街面上混得开,三教九流都认识,那一片的混混见了他都得喊一声‘孙爷’。”
沈鸾把纸条放下,指尖在桌沿点了两下。
这三个人,一个兵部闲职,一个退休老头,一个市井屠夫。
看着确实不像是能掀起什么大风浪的人。若是旁人看来,这沈家怕是真没什么人了,找出来的帮手竟是这般参差不齐。
但沈鸾看着名单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就这三个。”她说。
魏叔有些拿不准,犹豫着问:“小姐,不再多找几个?以前那些副将、参将,虽然大都被贬了,但若是咱们去求一求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鸾打断了他,“再多,就显得刻意了。这三个人,刚好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的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。
“这弹劾的折子,罪名是‘门庭若市,意图不明’。那是文官的打法,讲究个诛心。咱们要是找一堆武将出来喊冤,那才叫坐实了‘拥兵自重’的名头。”
沈鸾转过身,看着魏叔:“兵部那个刘大山,虽然是闲职,但毕竟身在衙门。他在朝堂上说话,那是‘公门中人’的见证。城外的周通,代表的是清流舆论,读书人最讲究个是非公道。至于那个卖肉的孙二……”
她顿了顿,笑了笑:“他是百姓。这三个人凑在一起,上有公门,下有市井,中间还有清流。这就不像是沈家在搞小动作,而是‘公道自在人心’。”
魏叔听得一愣一愣的,摸了摸后脑勺:“小姐这道理我虽然没全懂,但听着是这么回事。那……我该怎么跟他们递话?”
沈鸾走回桌边,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,折了两折。
“别让魏叔你亲自去。”沈鸾说,“你露面,那就是沈家的意思。这味道就不对了。”
“那谁去?”
“让钱三去。”沈鸾把纸条递给魏叔,“钱三那张嘴,你也知道,看着不起眼,实则是个机灵的。让他去办。见到这三个人,也不必说什么求情的话,就把今天朝堂上那个姓赵的言官怎么骂沈家的,原原本本说给他们听就行。”
魏叔接了纸条:“就这?不用许点好处?”
“不用。”沈鸾摇了摇头,“若是还要许好处才肯开口,那便不是同袍了。这三人既然是你选出来的,就该信得过。替我爹说话这事,对他们来说,是本分,不是买卖。”
魏叔听罢,把纸条往怀里一揣,腰杆挺直了些:“行,我这就去安排。钱三那小子机灵,这事儿能办好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鸾挥了挥手,“别急,明天早朝还有的是时间。让他们把词儿想好了,别到时候磕巴。”
魏叔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沈鸾。
“小姐,”魏叔的嗓门低了些,“老侯爷刚回来,这第一仗,咱们得打赢。”
沈鸾看着那盏晃悠悠的灯,眼底映着两点光。
“赢不赢的,不是看这一仗。”她说,“这仗,才刚开始。”
魏叔没再说话,推开门出去了。
门扇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暗房里又只剩下沈鸾一个人。
她坐回椅子上,没有点灯,就着那一豆大的灯火,看着桌面上那张空白的宣纸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三个人的背景。
刘大山,兵部闲职。周通,致仕老头。孙二,肉铺掌柜。
这三张牌,明儿个能不能打出去,打出去能不能响,还得看明天朝堂上那个风向。
但她不急。
有人想往沈家泼脏水,那是那人以为沈家如今只有她一个姑娘家撑着,好欺负。可他哪里知道,这沈家的根,在边关扎了七年,早就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面子工程能比的了。
沈鸾伸手,把砚台旁的那支笔拿起来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笔杆凉沁沁的。
她把笔放下,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
墙上那张写着“赵文清”的纸条还在,底下的线连着“七王”。
沈鸾伸出手,在那条线上又描了一遍。
“门庭若市。”她低声念了一句。
若是沈家真的门庭若市,这会儿就不止是三个闲人出来递话了。
她收回手,把目光投向墙角的那个暗格。
那里头还压着几张没拿出来的底牌。
沈鸾没动那些底牌。她只是转过身,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早凉透了,苦味泛在舌根上,有些涩。
她把空茶盏搁回桌上,发出“得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一夜还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