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的风还带着点寒气，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沈鸾坐在暗房里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舆图。她手里没拿笔，也没拿书，就那么坐着，耳朵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别院的大门紧闭着，但这会儿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不是这儿，是午门外头。
今天是常朝。
钱三一大早就去了，这会儿还没回来。
魏叔在前院劈柴，斧子砍在木头上，发出"咚、咚"的声响，一下一下，极有节奏，像是在数着时间。
过了午时，外头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"小姐！"
钱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带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。
沈鸾抬起头，看着门口。
门被推开，钱三一步跨进来，脑门上全是汗，脸色红扑扑的。他也没顾上擦，几步走到桌边，扶着桌沿喘了两口粗气。
"回来了？"沈鸾问，声音平平的。
"回来了。"钱三点点头，咽了口唾沫，"那一幕，您是没见着，真带劲。"
他直起腰，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，这才把语速放慢下来，摆出一副说书的架势。
"今儿早朝，那姓赵的言官，赵文清，又把折子递上去了。皇上一开腔让他念，他就站在大殿正中间，扯着嗓子念，说什么'沈崇回京之后，旧部往来频繁，门庭若市，恐有不臣之心'。"
钱三一边说一边比划，学着那言官的模样，把脑袋昂得高高的。
"他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，好像老侯爷真的已经私蓄死士、准备造反了一样。周围几个大人们都低着头，谁也不敢吭声，生怕被那姓赵的盯上。"
沈鸾手指在舆图的边缘点了点："皇上什么反应？"
"皇上没说话。"钱三摇摇头，"皇上就坐在上面，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，就让那姓赵的继续往下说。那姓赵的一看皇上没拦着，更来劲了，正准备把后面那些罗织的罪名往外抖呢。"
他停了一下，脸上露出个笑意。
"就在这时候，兵部那边站出来一个人。"
"刘大山。"沈鸾说。
"对，就是那个兵部车驾司的主事刘大山。"钱三一拍大腿，"这刘大人平日里在朝堂上就是个闷葫芦，今儿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，忽然就咳嗽了一声。"
"这一声咳嗽不大，但巧的是，那姓赵的正好念到'门庭若市'四个字，堂上正安静着呢，这一声咳嗽就特别扎耳朵。那姓赵的就把话停住了，往那边看了一眼。"
钱三学着那语气，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带点漫不经心的调子：
"这刘大山也没出列，就站在兵部那堆人里头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——'臣记得七年前沈崇走的时候，他家门槛上落了一层灰。门庭若市？他家连门都没有。'"
沈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"堂上一下子就静了。"钱三啧了一声，"那叫一个静啊，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那姓赵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，站在那儿张着嘴，半天没接上话。"
"他想反驳，可刘大山这话是实情啊。七年前老侯爷走的时候，家里确实是那个惨样，别说门庭若市了，连个上门的亲戚都没有。这事儿京城里的老人都知道，谁也赖不掉。"
钱三说到这儿，忍不住乐了："最绝的是，这刘大山说完这句话，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，低着头看地板，一副'我只是在嘀咕'的样子。皇上在上面看着，也没罚他，反倒像是笑了笑。"
"那个赵文清呢？"沈鸾问。
"蔫了。"钱三摆摆手，"他那折子本来是冲着'结党'去的，结果让人一句话把'门庭若市'给堵回去了。要是连门都没有，那还哪来的旧部频繁往来？这不成了瞎扯么。"
他喘了口气："后来又有几个别的部的大人顺嘴提了两句，说沈家这几年确实艰难，不容易。那姓赵的站在那儿，就像个被戳破的灯笼，再也鼓不起来了。散朝的时候，他走得比谁都快，连头都不敢抬。"
沈鸾听完了，没说话。
她伸手把面前那张舆图折起来，动作很慢，每一下都压得实实的。
"行了。"她说，"这事儿算是有个交代了。"
"小姐，您是没看见，"钱三还在兴头上，"那刘大山下朝的时候，路过老侯爷身边，还拱了拱手，啥也没说，就那么一下，老侯爷也点了点头。这就是过命的交情啊。"
沈鸾站起身，走到墙边。
墙上那张写着"赵文清"的纸条还在，底下的线连着"七王"。那是前两天钉上去的，纸边有点翘起来了。
她伸出手，把那张纸条轻轻揭了下来。
"钱三。"
"哎。"
"这几天别闲着，去盯着那个赵文清。"沈鸾把纸条拿在手里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"看看他回去之后有什么动静，有没有人去找他。"
"明白。"钱三应道，"那这纸条……"
沈鸾走到桌边，拿起笔，在纸条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。
笔锋很重，墨汁渗进纸背里。
她把纸条折好，扔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。
"这张棋盘上的棋子，暂时没用了。"
"退了。"
钱三看着那纸条落进篓子里，咧嘴笑了笑："那小的先出去了，去把这好消息跟魏叔说一声。"
"去吧。"
钱三转身跑了出去，脚步声轻快得很。
暗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鸾坐回椅子上，看着窗外。
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风里晃了晃，上面已经冒出了几个极小的绿芽苞，看着有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。
她伸手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，茶水是早上泡的，这会儿已经凉透了。
她喝了一口。
凉茶苦，咽下去之后，嗓子眼儿里却有点回甘。
这一局，接住了。
七王那边的第一招，算是被顶了回去。但这也就是个开头。那个赵文清不过是个递折子的，真正下棋的人还在蜀地盯着呢。
沈鸾把茶盏放下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"门都没有。"
她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，笑了笑。
这刘大山，确实是个妙人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阳光正好，照在廊下的砖地上，亮堂堂的。魏叔正在前院劈柴，那斧子砍在木头上的声音听着比平日里更脆了些。
沈鸾站在廊下，看了一眼墙头上那片被风吹过去的云。
风向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