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下午日头正好,别院门口来了个送信的。
那人穿一身青布长衫,看着像是个买卖人,也没坐轿子,手里就拎着个红漆木盒。到了门口,也没报家门,只说是受人之托,给沈小姐送个帖子。
魏叔接的盒子。
送信的人放下东西就走,连口水都没喝,步子迈得快,像是后头有人追着似的。
魏叔拎着盒子进了暗房。
沈鸾正站在墙前,把那张新补上去的"七王"纸条钉死。听见动静,她头也没回:"哪来的?"
"驿馆那边送来的。"魏叔把盒子搁在桌上,"看着像是个贵重东西,但我没闻见香味,也不像之前的茶饼。"
沈鸾转过身,走过来。
盒盖没锁,轻轻一掀就开了。里头没别的,就一张叠好的洒金信笺,压在一块玉佩底下。那玉佩成色一般,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,看着也就是个信物。
沈鸾没拿玉佩,先把信笺抽了出来。
纸展开,上头的字迹很工整,透着股子清贵气,用的是行楷,墨色乌亮。
"城东茗香阁,三日后一叙。盼沈小姐拨冗莅临。"
落款没写名讳,只画了个极小的圈,外头勾了七道纹路。
魏叔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:"又是这位的帖子?这回是约您出去喝茶?"
"这是要见面谈。"沈鸾把信笺随手往桌上一扣,盖住了那行字。
朝堂上的弹劾折子刚被刘大山那张嘴堵回去,这下午帖子就到了。这一招软一招硬,七王的手法倒是玩得熟练。弹劾不成,那就换个路子,当面锣对面鼓地敲一敲,看看沈家这块骨头到底有多硬。
魏叔站在桌边,手搓了搓裤缝:"小姐,这帖子怎么回?是去还是不去?"
沈鸾没急着答话。她伸手把那块玉佩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盒子里。
"先放着。"她说,"晾一晾。"
魏叔愣了一下:"晾着?"
"嗯。刚弹劾完就约我,要是回得太快,倒像是我怕了他,急着去解释什么。"沈鸾把盒子盖上,推到桌角去,"今天不回,明天再说。"
魏叔虽然心里有点打鼓,但也知道自家小姐这会儿办事有章法,便没再多嘴,点了点头:"行,那我先出去盯着,看那送信的人往哪边走了。"
"去吧。"
魏叔出了门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暗房里安静下来。沈鸾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角那个红漆木盒。日头西斜,光影在盒盖上挪了一寸又一寸。
她没再看那封信。
……
当天晚上,沈鸾在暗房里待到很晚。
她把之前查到的关于蜀地这几年的税赋档案又翻了一遍,又在一张新纸上记了几笔。写写画画,直到蜡烛燃了一半。
那盒子就躺在桌角,像块石头。
魏叔中间进来送了一次茶,眼神往那盒子上飘了两下,见沈鸾没动静,也没敢问,放下茶就退了出去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一早,沈崇在院子里练剑,沈昭还在屋里睡懒觉。
沈鸾起来之后,照例去给老夫人请了安,回来路过暗房,推门进去看了一眼。
那盒子还在原处,没动过。
她也没管它,转身出了院子,去后院看了看新翻的菜地。老赵正在那儿浇粪水,味儿有点冲,沈鸾也没嫌弃,站在地头跟老赵说了两句关于春天撒种的事。
"小姐,这肥足了,今年的菜肯定长得好。"老赵乐呵呵地说。
"看着弄。别把根烧坏了。"沈鸾嘱咐了一句。
转了一圈,快到晌午才回暗房。
她进屋,给自己倒了杯水,目光在桌面上扫过。那盒子还是安安静静的。
"这人倒是沉得住气。"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喝了口水,转身出了门。
这一天,她还是没拆那封信,也没回。
直到第三天早上。
日头升得有些高了,别院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沈鸾起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。她洗漱完,吃了一碗粥,才慢悠悠地进了暗房。
那红漆盒子还在桌上,盒盖上的漆光有些反光。
她走过去,伸手把盒子拿过来,打开。
信笺还在底下压着。
沈鸾把信拿起来,也没看内容,直接铺在桌上,提笔蘸墨。
魏叔这时候正好推门进来,看见这一幕,步子停住了:"小姐,要回了?"
沈鸾没抬头,笔尖落在纸上,写得很快。
"三日后之约,正好今日。辰时见。"
写完,她把笔一搁,拿起信笺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
"送去驿馆。"沈鸾把信递给魏叔,"给那个送信的人。"
魏叔接过来,看了一眼上头的字,愣了:"小姐,今儿是第三天,那帖子上说三日之后……"
"他就是约的今天。"沈鸾笑了笑,"我晾了他两天半,这会儿回信,正正好。"
魏叔眨巴了两下眼睛,没太明白这里头的时间账,但他知道肯定有讲究,便把信揣进怀里:"那我现在就去。"
"去吧。"沈鸾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盏,"告诉他,沈家的人,从来不赶早,但也绝不会迟到。"
魏叔应了一声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沈鸾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跑远了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红漆盒子。
里头那块玉佩还在,成色一般,也就值个几两银子。
她伸手把玉佩拿出来,在手里抛了两下,反手扔进了旁边的抽屉里。
"这见面礼,我不收。"
她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。
辰时。
这时候出门,正好赶上城里早市散场,人最多的时候。七王想在茗香阁清清静静地喝茶,怕是没那么容易了。
沈鸾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"七王"的纸条。
"晾够了。"她说,"该去见见真佛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