茗香阁在城东,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
这地儿是个茶楼,但做的不仅仅是茶的买卖。楼上雅间隔成了一间一间,用的是上好的楠木,走道里铺着厚地毯,人踩上去一点声儿都没有。
沈鸾到的时候,门口的小厮刚要把长甩鞭递上去,她摆了摆手,径直上了二楼。
楼梯口站着两个人,穿着普通的布衣,但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往人身上扫。那是七王带来的护卫。见沈鸾上来,两人也没拦,只是其中一个转身推开了最里面那扇门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沈鸾抬起脚,跨过门槛。
屋里没点香,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味,是龙井那股子特有的炒豆香。
窗户开着,外头是城东大街的喧嚣声,隐约能听见叫卖声,隔着两层窗纱传进来,变得模模糊糊的。
七王周承琰坐在窗边的主位上。
他今儿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块玉佩,手里正拿着茶夹,对着面前的一个白瓷茶盏拨弄着什么。听见动静,他手上的动作没停,只是抬起头,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"沈小姐来了。"
沈鸾站在门口,没急着往里走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没有暗卫,也没有屏风后面藏着人的迹象。
"殿下倒是早。"
沈鸾说了这么一句,然后走到桌子对面,也不等周承琰起身,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了。
周承琲把手里的茶夹放下,这才有动作。他给对面的空杯子倒了茶,动作慢条斯理,水柱细细的,没溅出一滴水。
"沈小姐有约必到,周某等了三天也值。"他说着,把茶杯推到沈鸾面前,"尝尝,这是今年的新茶,比上次送去的那些还要嫩些。"
沈鸾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。
汤色清亮,叶片在水里打着旋儿。
"殿下等得不长。"她说,手搭在桌沿上,没去端杯子,"我等更久。"
周承琰倒茶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:"等什么?"
"等殿下把想说的说出来。"沈鸾抬起眼,直直地看着他,"殿下又是送礼,又是递帖子,又是让人弹劾,忙活了一大圈,不就是为了这一坐吗?现在坐下了,殿下不说,还要我替你猜?"
周承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他看着沈鸾,像是要把她看穿。但沈鸾坐在那儿,背挺得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也不躲。
"沈小姐话里带刺。"周承琰收回视线,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,"看来是对我有误会。"
"误会谈不上。"沈鸾说,"就是一些实打实的事。"
"比如昨天朝会上的事。"周承琰放下茶杯,语气有些无奈,"沈小姐大概以为那是我的手笔。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,那跟我没关系。"
沈鸾看着他:"没关系?"
"没有。"周承琰摇摇头,"一个言官,为了博名声,什么事都敢说。我虽然人在蜀地,但也听说过这赵大人的名声,是个想踩着人上位的主。他拿你父亲做筏子,那是他自己选的,跟我无关。"
他说得诚恳,眼神也诚恳。
若是换个不知底细的人来,兴许真就被他这副模样给糊弄过去了。
沈鸾没接话。
她伸出手,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,也学着周承琰的样子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水有点烫,但味道确实不错,入口鲜爽。
"殿下说没关系,那就没关系。"沈鸾把茶杯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,"反正折子已经递上去了,也被挡回来了。谁递的,这时候也没人在意了。"
周承琰看着她:"沈小姐倒是豁达。"
"我不豁达。"沈鸾说,"我只是分得清主次。殿下今日请我来,不是为了说一个言官的事吧?"
周承琰笑了笑,身子往后一靠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"沈小姐对我有成见。"他说,"这我看得出来。"
"我有成见的人不多,殿下是其中一个。"沈鸾没否认。
"为什么?"周承琰问,"我自问以前和沈小姐没什么交集,沈家的事,我也没插过手。这成见从何而来?"
沈鸾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藏在眼皮底下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笑意,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从何而来?
从上一世而来。
从上一世沈家满门的冤死而来。从上一世他最后那块遮羞布被扯下来之后的狰狞而来。
但这些,沈鸾一句都不会说。
"殿下自己知道为什么。"沈鸾把视线移开,落在窗外的街景上,"有些事,不用摊开来说。殿下心里那本账,比我清楚。"
周承琰没说话。
他盯着沈鸾的侧脸看了一会儿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,换上了一副沉静的神色。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只有窗外的叫卖声,一声一声地传进来。
"卖糖葫芦——"
"刚出炉的烧饼——"
周承琰忽然动了。
他伸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,剥开皮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嚼得汁水四溢。
"沈小姐既然来了,就喝杯茶再走。"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"这龙井确实是好东西,错过了可惜。"
沈鸾没动。
她知道这是周承琰在找台阶下。
刚才那一番试探,他没占到便宜,她也没露底牌。这就像是两个高手过招,谁也没把谁打趴下,那就得各自退一步,先缓一缓。
"行。"
沈鸾重新端起茶杯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。
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些剑拔弩张的话题。周承琰说起了蜀地的风土人情,说那边的茶山如何如何,说那边的竹林怎么怎么样。沈鸾听着,偶尔应两句,既不热情,也不冷淡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。
外头的日头更毒了些,透过窗纱照进来,把桌子上的花纹照得亮堂堂的。
沈鸾放下了茶杯。
"茶喝完了。"她说,"殿下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就先走了。"
周承琰没留她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沈鸾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准备往外走。
就在沈鸾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周承琰的声音。
不急不缓,像是随口一提。
"沈小姐。"
沈鸾停下脚步,回头。
周承琰坐在椅子上,手里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"那把剑——"
他的声音压低了些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探究。
"你真的不记得在哪里见过?"
沈鸾的手指在门把上紧了一紧。
那把剑。
七王认剑。
这张纸条还压在别院暗房的抽屉里。
沈鸾看着周承琰,脸上的表情没变,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。
"没见过。"
她说出这三个字,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,只有那两个护卫站在楼梯口,像是两尊雕像。
沈鸾没回头。
她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地下了楼。
那把剑的事,不对劲。
周承琰最后那个眼神,不像是在诈她。他好像真的知道些什么,或者是在期待她能反应出点什么。
沈鸾走出茗香阁的大门,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扑面而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街上的喧嚣声重新包围了她。
她在台阶上站了一瞬,没让人备车,径直往人堆里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