茗香阁门口的台阶上铺着青砖,日头照得砖面泛白。
沈鸾从里头出来,没顺着台阶直接下到底,而是在门口站了一瞬。门里头那种熏香的味儿太重,这会儿让外头日头底下的热气一冲,身上那股子龙井茶的香气反而淡了些。
她没让人跟着,身后的马车停在街角的阴影里,车夫是个稳当的,没见人出来,连鞭子都没敢甩一下。
沈鸾顺着街边走。
这会儿快到午时了,城东这条街是热闹地界。左边的布庄刚卸了门板,伙计手里拿着根竹竿在挑挂在檐下的幌子,挑了几次没挑顺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右边的包子铺正掀笼屉,白茫茫的热气一下子涌出来,把半面墙都盖住了。
买吃食的人排成了队,挤在那块不大的地儿上,你踩我一下,我撞你一下,吵吵嚷嚷。
"两笼肉包,多放点醋!"
"这怎么才三个?你是不是少数了一个?"
沈鸾没挤进去,也没走太快。她走得不急不缓,步子迈得稳,身上的藕荷色褙子在人群里不算扎眼,但也没谁能多看她两眼。
她一直走到街尾,那边的热闹劲儿稍微散了点。路边有个茶摊,支着个破布棚子,底下的几张长条凳子空着大半。
沈鸾走过去,在最边上那张凳子上坐下来。
凳子是没刨光的木板拼的,坐着有些硌人,上头还有两道裂纹。
"老板,一碗茶。"
那摊主是个半老头子,正拿块抹布在另一张桌子上擦,听见声儿,扭头看了一眼,动作倒是不慢,转身从那口大缸里舀了一碗茶,端过来搁在桌上。
"两文钱。"
沈鸾从袖口里摸出两枚铜钱,压在桌角。
茶汤颜色有点深,里头甚至还飘着几片茶叶梗子,看着比茗香阁里那些精细茶粗多了。她端起来抿了一口,有点涩,也没那种回甘的味儿,就是解渴。
她把碗放下,手捧着那粗瓷碗的碗沿,眼睛看着前面的街面。
街上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这茶摊角落里坐着个姑娘。
沈鸾脑子里把刚才那间雅房里的对话又过了一遍。
七王周承琰。
这人是个笑面虎。他在那张椅子上坐着,又是倒茶又是剥橘子,看着跟个闲散王爷没什么两样,可嘴里说出来的话,每一句都是往钉子上碰。
他说弹劾的事儿跟他没关系。
那是扯谎。
那个赵文清是蜀地出身,这条线明摆着就在他手里攥着。要是没关系,他今儿就不会在那儿提什么"误会",直接就把这事儿认了或者推干净都行,犯不着绕那么大弯子。
可他为什么要否认?
因为他不想在沈家还没站稳的时候就撕破脸?还是因为他觉得沈崇刚回来,动不了,所以先示个弱?
或者,是他想把自己摘干净,好让沈鸾觉得这朝堂上的风向并不全是针对沈家的?
沈鸾想着,手指在碗沿上点了点。
这点心思不难猜。
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,不对劲。
"那把剑——你真的不记得在哪里见过?"
他在问一把剑。
这把剑的事,之前魏叔查过,说是七王认得。可今儿他这口气,不像是他在认剑,倒像是在提醒她。
提醒她什么?
提醒她见过?
沈鸾闭上眼,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。
前世的画面。
那时候沈家还没翻案,她在那间阴暗的牢房里,或者是在流放的路上,又或者是在那个破败的院子里。她见过很多剑,官兵的剑,狱卒的剑,还有那些来灭口的人手里的剑。
那些剑大多是制式的,没什么稀奇。
唯独有一把……
沈鸾猛地睁开眼。
那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,像是鱼尾巴在水面上打了个花,没抓着。
她记不清了。
那把剑长什么样,她真的没印象。但七王那个眼神,太笃定了。他好像认定沈鸾应该知道这把剑的下落,或者这把剑背后的秘密。
"他比我急。"
沈鸾看着面前那碗已经不怎么热的茶,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在急着让她想起来。
如果这把剑只是个普通的证物,他大可以暗中查,没必要当面问。当面问,就是在试探她的底。他想知道,沈鸾到底忘了多少,又记得多少。
如果她真的忘了,他会松一口气。
如果她记得,那这把剑就是他心里的刺。
"那把剑见过什么人。"沈鸾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嚼了一遍。
一定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,或者沾了什么不该沾的血,所以七王才会这么在意。
茶摊外头走过一队巡逻的兵丁,脚步声震得棚子顶上的灰往下落了一点。
沈鸾端起碗,把剩下的半碗茶一口气喝了。
粗茶顺着喉咙咽下去,那股子涩味儿一直冲到胃里,让人清醒。
她把空碗搁回桌上,发出"得"的一声轻响。
想不起来就先不想。
既然七王把线索递到了跟前,那就是在告诉她,这把剑是个命门。他的命门。
只要这把剑还在,或者只要能查出这把剑的事,七王就会一直被这根线牵着。
沈鸾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沾的一点木屑。
"走了。"
她没再看那茶摊一眼,转身往街角那边走去。
马车还停在那儿,车夫看见她过来,赶紧把车帘子掀开,把脚踏放下来。
沈鸾走过去,在上车之前,脚步稍微停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,往茗香阁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茶楼二楼最边上的那扇窗户,这会儿已经合上了。
窗缝里透不出光,看不清里面有人没人。
七王也走了。
或者说,他已经不需要再坐在那儿等了。该说的话说了,该试探的试探了,剩下的,就是看沈鸾怎么接这招。
沈鸾收回视线。
她弯下腰,钻进了马车里。
"回别院。"
车厢里传出她平静的声音。
车夫应了一声"是",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,车轮碾过街面上的石板路,吱吱呀呀地转了起来。
马车钻进了人流里,很快就没影了。
只剩那个茶摊的老板,慢吞吞地走过来,把桌上那枚空碗收了,顺手把那两枚铜钱揣进兜里,嘴里念叨着:"这年头的姑娘,都爱喝凉茶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