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门推开时,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。
沈鸾刚跨进门槛,就看见萧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。他没进屋,也没让人给他倒茶,就那么干坐着,腰间那把刀也没解,黑色的衣摆垂下来,盖住了半个靴面。
听见脚步声,萧玦没回头,只是侧过脸,视线从眼角拉出来,落在沈鸾身上。
"回来了。"
"嗯。"沈鸾应了一声,径直往里走。
萧玦站起身,跟在她后头。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暗房。
暗房里有些暗,沈鸾也没点灯,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让外头的光透进来。她走到椅子边,把外头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脱下来,随手搭在椅背上,里头是一件素白的衫子。
"听说你去见七王了。"萧玦站在桌边,手搭在桌沿上。
"消息挺快。"沈鸾坐下来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"锦衣卫的耳目都伸到七王驿馆门口了?"
萧玦没接这话,只是看着她:"他找你谈什么?"
沈鸾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。
"谈那把剑。"
萧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"剑?"
"嗯。"沈鸾放下茶杯,"他问了我两次,这把剑我在哪里见过。"
萧玦皱了下眉:"你爹的剑,你从小看到大。这有什么好问的?"
"我知道。"沈鸾抬起头,看着萧玦,"但他的问法不对。"
"怎么不对?"
"他不是问'这是谁的剑',也不是问'这把剑在哪'。"沈鸾说,"他是问'这把剑出现在哪里'。"
萧玦是个聪明人,一点就透。
他站在那儿,没说话,眉头却慢慢锁紧了。
"问的是轨迹。"萧玦说。
"对。"沈鸾点了点头,"他想知道这把剑还去过哪儿,还落在过什么人眼里。"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兵器架前。
架子上横放着一把剑。剑身没出鞘,外头裹着一层薄灰,那是这几日没人碰过的痕迹。沈鸾伸手把剑拿下来,搁在桌子上。
"魏叔说这把剑是爹的旧物。"沈鸾伸手在剑鞘上摸了一把,指腹落在剑鞘中部一道明显的刻痕上,"这道痕是当年打仗的时候砍的,算是这把剑的记号。"
萧玦走过来,低头看着那道刻痕。
剑鞘是老黑檀木的,那道刻痕很深,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上面,翻着白茬。
"七王问的不是归属,是轨迹。"萧玦重复了一遍沈鸾刚才的话,"这说明他见过这把剑。"
"但不是在战场上。"沈鸾接话,"我爹打了七年仗,跟七王的地盘不挨着。他要是见过,只能是在别的地方。"
萧玦伸手按住剑鞘,转了一个角度。
"你爹的剑,除了他自己和魏叔,还经过谁的手?"
沈鸾想了想,摇头:"没有。这把剑他从不离身。睡觉都搁在枕头边上,吃饭都搁在桌子边。"
"一个从不离身的东西,怎么会被人问'出现在哪里'?"萧玦问。
沈鸾看着那把剑,没说话。
这是矛盾的地方。
如果剑不离身,那七王看见的只能是沈崇本人。既然看见了人,他就不会问剑。
除非,他看见剑的时候,没看见人。
或者是,他看见了剑鞘,但那把剑不是挂在沈崇腰上的。
"他见过这把剑的剑鞘。"沈鸾说,"但不是在我爹身上。"
萧玦抬起头,目光锐利:"替身?"
"或者,假货。"沈鸾说。
萧玦没接话。他伸手在剑鞘上敲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"如果是假货,造一把像的不难。但要造出这道刻痕,还要让人认不出来,那就得花点心思了。"萧玦说。
"七王是个细心人。"沈鸾说,"他既然问了,说明他记得这道痕。他在哪个地方见过这道痕,那个地方让他记了至少三年。"
她把剑重新拿起来,放回架子上。
"那把剑的事,我之前没顾上查。"沈鸾转过身,看着萧玦,"现在看来,得查了。"
萧玦看着架子上的剑,忽然问:"七王还有别的动静么?"
"没了。"沈鸾摇头,"他就说了这么多。弹劾的事他赖得干干净净,就在剑这事儿上打转。"
萧玦冷笑了一声:"赖得干净。蜀地来的人,赖也没用。"
"那是魏叔的事。"沈鸾说,"剑的事,你得帮我。"
萧玦看了她一眼。
"你要我怎么帮?"
"锦衣卫有旧档。"沈鸾说,"查鞘纹。"
萧玦动作停住。
锦衣卫的档案库里,确实有一类特殊的卷宗,专门记录各类兵器的特殊纹路。那是用来辨认战场上捡回来的断刃,或者是凶杀案里的证物。
"你要查这把剑的鞘纹在别的档里出现过没?"
"对。"沈鸾点头,"七王既然这么笃定,说明这把剑肯定在哪个案子里露过头。"
萧玦没说话,手在桌边撑了一下,站直身子。
"行。"他说,"我去翻翻旧档。"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了。
"沈鸾。"
"嗯?"
萧玦背对着她,声音有些沉:"你爹这把剑,要是真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,查出来可能不是好事。"
沈鸾站在暗房中间,看着他的背影。
"我知道。"她说,"但既然七王把它递到跟前了,不查就是等着它捅刀子。"
萧玦没再说什么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扇晃动,带起一阵微风。
沈鸾转过头,看着架子上的那把剑。
黑沉沉的剑鞘,那道刻痕在阴影里显得有些狰狞。
"你去过哪儿?"她低声问了一句。
剑自然不会说话。
沈鸾伸手,把剑鞘上的灰尘又擦了一遍。
动作很慢,很细致。
擦完之后,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
脑子里闪过七王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,还有那句"你真的不记得在哪里见过"。
不记得。
是真的不记得。
但这不意味着那件事没发生过。
沈鸾把窗户关上,暗房里重新暗了下来。
她走到桌边,把茶杯里剩下的凉茶倒进水盆里。
水声哗啦。
这一天,还没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