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天还蒙蒙亮,我骑着那辆陪我走过无数乡间小路的旧自行车,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清河村七组还在沉睡,只有远处几声狗吠和鸡鸣打破了寂静。
我停在王大娘家门前,院子里杂草丛生,墙角堆着半截破瓦片,门没关严实,我敲了敲门框:“王大娘,是我,林知远。”
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一会儿门开了,是位佝偻着背的老妇人,满脸皱纹,眼睛却很亮,“哎呀,林干部啊,你咋这么早就来了?快进来坐。”
我笑了笑,推门进去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还算整洁,但角落里明显有些日子没打扫了。
我放下背包,拿起门口靠墙放着的扫帚,一边扫院子一边问:“大娘,最近身体还好吧?”
“哎哟,你这是干啥呀,快别扫了。”王大娘赶忙想拦我,却被我笑着劝住。
“没事,顺手的事儿,再说您年纪大了,这些活儿不该您干。”
她叹了口气,坐在门槛上看着我,“你是林书记的儿子吧?当年你爹当支书的时候,可没少帮我修房补墙。”
我点点头,“他常跟我提起您,说您一个人不容易。”
我们边干活边聊天,气氛很轻松。
等院子扫得差不多了,我又搬出一堆柴火,拿起斧头开始劈。
王大娘站在一旁看我动作麻利,眼里多了几分亲切。
“林干部啊,你说现在这水渠怎么越修越差了?”她突然开口,“咱这下游的地,以前还能浇上点水,现在连水影子都见不着。”
我停下手中的活儿,抬头问:“哪个水渠?能带我去看看吗?”
她点了点头,用手指了指南边的一条田埂,“就是七组东头那条老水渠,年久失修,下雨积水,不下雨又干裂,种地的人怨声载道。”
我心里一紧,这问题我之前听说过,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影响村民种地的地步。
我拿出笔记本,简单记下位置和情况,又详细问了几个关键节点的问题。
“谢谢您啊,大娘。”我把笔收起来,“这事我记下了,一定想办法解决。”
王大娘摆摆手,“不用谢,只要你真能把这事儿办成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中午时分,我到了村头的小饭馆吃饭。
刚坐下没多久,阿强就端着碗凑了过来。
“林干部,”他笑嘻嘻地说,“听说你在找水渠的事儿?”
我点头,“你也知道?”
“当然知道!”他拍着桌子,“那条水渠可是咱们这片地的生命线,谁家没受过它的好处?可现在烂成了啥样,镇里没人管,县里更不知道!”
我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,笑着说:“我不是来管了吗?”
阿强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:“行,你要是真能把那条烂水渠修好,我天天给你送鸡蛋吃!”
“说话算话?”我也笑了。
“男子汉大丈夫,吐口唾沫钉颗钉!”他掏出一根烟递过来,“我知道那水渠哪儿堵了,哪段漏了,你要想听,我现在就能跟你细说。”
我接过烟没点,只是认真地看着他:“你现在就说,我听着呢。”
他顿了顿,脸上多了几分郑重,“这事儿啊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前年夏天发大水,冲垮了几段,后来镇里说要修,结果拖到现在也没动静。老百姓心里有气,可又能找谁去?”
我一边听一边记,把他说的重点全都写了下来,还画了个简易的示意图。
“谢谢你,阿强。”我合上笔记本,“我会尽快上报水利站,争取早日开工。”
他摆摆手,“别跟我说谢谢,我要的是个结果。”
下午三点半,我找到了水利站站长老陈。
他是镇里土生土长的老水利人,按理说对这些工程最清楚不过。
可当我把记录本摊开,指着地图讲完问题后,他却皱起了眉头。
“资金紧张啊,林科员。”老陈靠在椅背上,“现在财政拨款全往重点乡镇倾斜,咱们这种偏远农业村,排不上号。”
我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从包里翻出一份文件,《小型农田水利项目补助管理办法》,这是县里前两天刚下发的红头文件。
“陈站长,您看看这个。”我翻开其中一页,“第七条规定,凡列入农业灌溉系统维护计划的村级水渠,符合条件的可申请专项补助资金。清河村七组正好符合申报条件。”
老陈的脸色变了变,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,没再说话。
我趁热打铁,“如果您愿意配合提交材料,我可以负责起草报告,并协调镇里的意见。这事不能再拖了,群众已经等不起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点点头:“行,我回头安排人下去实地勘察。”
我知道这已经是个不错的进展了。
傍晚时分,夕阳西下,我蹲在田埂边上整理今天的笔记,手机震动了一下,一看是苏晚晴的消息:
【我在镇口等你,今天想跟拍你一天的工作,可以吗?】
我抬起头,看见她背着摄像机站在不远处,穿着一身朴素的休闲装,手里拿着采访本,眼神坚定。
我笑了笑,朝她招了招手:“来吧,刚好还有点事。”
她走过来,在我身边蹲下,目光落在我的笔记本上,“这就是你的日常?”
我合上本子,拍拍身上的灰,“这就是基层工作的日常。”
她举起摄像机,对准我,“准备好了吗?”
我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镜头缓缓开启,而我不知道的是,这一段影像,将在今晚的新闻中悄然播映。
我蹲在田埂边上,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远处的稻田里还有人在劳作,空气中夹杂着泥土和水草的气息。
苏晚晴站在不远处,摄像机已经架好,镜头对准了我。
“你每天都这样记笔记?”她边调整焦距边问。
“嗯。”我把本子合上,抬头笑了笑,“不记清楚点,下次再有人反映问题,我就得靠猜了。”
她轻轻一笑,声音从镜头后传来:“那现在呢?今天都干了些什么?”
“扫院子、劈柴、听群众诉求、跑水利站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泥,“还差一件——清理水渠。”
话音刚落,她就拍下了我走向沟渠的画面。
我弯下腰,捡起一根断枝开始疏通排水口。
她绕到侧面,镜头跟了过来。
“别对着我拍了。”我笑着说,“去那边拍村民搬沙袋的场景吧,他们正在加固一段低洼堤岸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默默转了个方向,继续记录。
我们一路沿着水渠走,走到七组东头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几个村民还在现场忙碌,看到我来了,都主动打了招呼。
“林干部,这地方真要修啊?”一位中年汉子擦了擦汗问我。
“必须修。”我语气坚定,“下周就能开工。”
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又扛起一袋沙土往坡上走。
苏晚晴在一旁静静拍摄,没有打扰。
她的镜头里,是我和村民们一起抬沙袋、搬石头的身影,是我蹲在地上查看水流情况的模样,也是我满手泥泞却依旧笑得坦然的脸。
拍完最后一段,她关掉摄像机,轻声说:“你知道吗?你刚才的样子,让我想起小时候老家的村支书,他也像你一样,总是亲自下地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。
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八点多,洗了个冷水澡,简单吃了点泡面。
推开宿舍门的一瞬间,我愣住了。
桌上放着一份打印材料,用回形针夹着,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:关于清河村七组水渠项目超预算的举报信。
我冷笑了一声,拿起手机咔嚓拍下几页关键内容,发到了纪委办公室的工作群里,并附上一句:“请核实,如有需要我随时配合。”
我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这份材料,但我能猜出几分。
赵志勇那边最近动作频繁,李明辉也没少在背后搞小动作。
他们或许以为这一招能把我绊住,却不知道,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举报信,而是老百姓的眼睛。
只要我把事情办好,谁也动摇不了我的位置。
我坐在桌前,翻开笔记本,把今天听到的、看到的再梳理一遍,准备明天一早提交给农办。
窗外夜色沉沉,风穿过老房子的窗缝,发出细微的呜咽声。
而我知道,明天的第一缕阳光升起之前,我已经要带着人,亲自下水,清理这段困扰村民多年的淤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