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早晨有些静。
昨夜那场雨下得急,到了天亮倒是收住了,只留着满院子的湿气。青石板地缝里的苔藓被冲得发亮,看着滑腻腻的。
沈鸾坐在暗房里,面前摊着那张从锦衣卫旧档库里翻出来的附图。
她没点灯,屋里的光够用,正好能看清纸上的墨迹。
那张纸有些受潮,边角翘起来,怎么压都压不平。图上的线条是炭笔画就的,有些地方晕开了,看着模糊。唯独右下角那柄佩剑的示意图,那个小方块里的线条却很清晰。
剑鞘中段,一道横着的刻痕。
沈鸾伸出手,指尖沿着那道墨线划过。
这道刻痕太特别了。
它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豁口,而是一道细长的深痕,像是被什么极薄的利器贴着剑鞘划了一下。位置极其刁钻,刚好避开兽纹,落在素面的黑檀木上。
如果是随便画的一把剑,没必要画得这么细。
画图的人是个武将,武将画图讲究个实用,没那么多闲工夫去描这种细节。除非——他当时就是照着实物画的,而这实物上,的确就有这么一道痕。
门外传来两声咳嗽。
魏叔在门口蹲着,手里拿着块抹布,也没进来,就在门槛外头擦着什么。
“小姐,这么早就看上了?”魏叔问了一嗓子。
“睡不着。”沈鸾没抬头,“魏叔,你进来。”
魏叔拍了拍手上的灰,跨过门槛,站到了桌边。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图,目光在那道刻痕上停了一下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图……”
“是我爹的剑。”沈鸾替他把话说完了。
魏叔身子僵了一下,腰背明显挺直了些。他凑近了看,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那道刻痕,看了半晌。
“是。”魏叔的声音有些哑,“错不了。老侯爷这把剑跟了他十年,这道痕是那年打突厥的时候,被对面流矢擦的。回来他心疼了好几天,说要换个鞘,结果一直没换。”
沈鸾把手指收回來,搭在桌沿上。
“三年前。”她说,“这张图是三年前画的。魏叔,三年前你在哪儿?”
魏叔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沈鸾会问这个。
“三年前……”他搓了搓膝盖,那是他的老毛病,一到阴雨天就酸疼,“那会儿我这条腿刚好利索没多久。老侯爷怕我再跟着跑把腿废了,就把我留在京城打理这边宅子。雁门那边,那几年我都没去。”
“所以你不在雁门。”
“不在。”魏叔摇摇头,“那几年我就守着这老宅,还有……守着小姐您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你不在,那这把剑当时在谁手里,你就不知道了。”
魏叔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在他的认知里,沈崇是个把兵器看得比命还重的人。行军打仗,剑不离身;睡觉歇息,剑在枕边。这是沈崇的铁律,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。
“老侯爷他……”魏叔有些艰难地开口,“他从不让别人碰这把剑。连擦拭都是自己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鸾说,“所以我才觉得奇怪。”
她把那张附图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
“马庆。这个名字,你听过吗?”
魏叔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印象。雁门那边换过几拨人,我不在,也没怎么留意副将的名字。”
“这人已经死了。”沈鸾把图放下来,“死在西北。是个死人,就问不出话来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柜子前。
暗格的锁扣有些紧,她用力拉了一下,才把那扇小门拉开。
里头黑洞洞的,放着她收集的几张底牌。
沈鸾把那张附图叠好,整整齐齐地塞进暗格深处,压在沈崇那几封旧信上面。
“小姐。”魏叔在后面看着,“这事儿……要不要去问问老侯爷?”
沈鸾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问。”
她把暗格关上,手指在木门上按了按,确认锁死了。
“我爹刚回来,正是风声紧的时候。七王拿这把剑做文章,要是我们现在就去问我爹,那就等于把七王的试探直接捅到了明面上。”
沈鸾转过身,看着魏叔。
“而且,我爹既然没跟我说过这把剑离过身,那就是不想让我知道。或者他觉得,这事儿已经过去了。”
魏叔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那咱们就这么晾着?”
“晾着。”
沈鸾走回桌边,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,茶凉了,她也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
“这条线先挂着。”
魏叔有些没听懂:“挂着?”
“就是先记着,不动。”
沈鸾把茶盏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马庆死了,线索断了。硬查,那是死钻牛角尖。七王既然这么在意这把剑,他肯定还会再有动作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等着。”
她看着窗外,院子里的石榴树叶片子上还挂着水珠。
“等到这把剑再出现的时候。”
魏叔站在那儿,看着沈鸾的侧脸。
这几年,他是眼看着这姑娘一点点变了的。以前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喊“魏叔”的小丫头,现在说出来的话,已经跟老侯爷当年的调子有了七分像。
“行。”魏叔点了点头,“听小姐的。那这几天……”
“这几天照旧。”沈鸾说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别让人看出咱们为了这张图费了神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魏叔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暗格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跨出门去。
暗房里又剩下沈鸾一个人。
她站了一会儿,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,阴天的缘故,日头一直没露脸。
沈鸾走到架子旁,把那把剑拿了下来。
剑鞘有些沉,压在手心里,能感觉到那道刻痕的粗糙。
三年前。
雁门。
马庆。
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慢慢沉淀下去。
中间那一截是空的。
就像是这把剑的历史里,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。沈崇从不离身的剑,为什么会到了一个副将手里,还画进了军报?
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但这“什么”,现在还没人知道。
沈鸾把剑挂回架子上。
咔哒一声,剑钩扣住了剑鞘。
她没再看那把剑,转身出了暗房。
院子里的风吹过来,带着股子湿润的土腥味。天色有些暗了,像是又要下雨。
沈鸾站在廊下,仰头看了一眼天。
云层很低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挂上也好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有些线,拉得太紧会断。不如先松一松,等鱼咬钩了再收。
只要七王还在盯着这把剑,这根线,就不会彻底断掉。
沈鸾理了理袖口,沿着长廊往后院走去。
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,一声一声,踩得稳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