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别院门口那两盏灯笼才刚点亮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点凉意。暗房里没点蜡,沈鸾就坐在阴影里,手里摆弄着那个旧茶盏。
门外传来两声敲击,不轻不重,是萧玦的动静。
"进来。"
门被推开,萧玦一步跨进来,顺手又把门给带严实了。他今儿穿了一身墨色的便装,袖口扎得紧,身上带着股子外头的寒气。
他走到桌边,没急着坐下,先把屋里的窗户检查了一遍,确信都关严实了,这才拉开椅子坐下来。
"没带纸笔。"萧玦说,手扣在桌面上,"这事儿不能落字。"
沈鸾把手里的茶盏放下,看着他:"什么事?"
"禁军。"
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"宫里头放出风声了,禁军统领的那个缺,下个月就要定人。"
沈鸾眼皮子没动:"这位置空了半年了。"
"是。"萧玦点点头,"但现在急着定,是因为有人急了。"
"谁?"
"三王和七王。"
沈鸾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。
禁军统领,手握京畿卫戍之权,谁坐在这个位置上,谁就等于把一只脚踏进了皇城的命门里。这位置以前是老侯爷的人,后来老侯爷走了,换了几茬人,都没坐热乎过。
现在沈崇刚回来,这位置要是再落进别人手里,那就是在沈家脖子底下塞把刀。
"争得凶吗?"沈鸾问。
"凶。"萧玦冷笑了一声,"三王那边推荐了神机营的一个副将,那是他妻子的表舅。七王那边没明说,但一直在给兵部施压,想让现任的代理统领转正。那代理统领以前在蜀地当过差,什么路子不用我多说了。"
"两个人争一个位置。"
沈鸾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喜怒。
"对,争得头破血流。"萧玦看着她,"皇上没表态,估计是想看他们斗。但咱们夹在中间,要是这位置落到他们谁手里,沈家都不好过。"
沈鸾没接话。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贴满纸条的墙前。
墙上最中间的位置,空着一块,那是留给禁军的位置。
七王的纸条在右边,三王的纸条在左边。两拨人马,隔着朝堂对峙,而沈家现在就在这夹缝里。
"帮其中一个赢,那是找靠山,也是找主子。"沈鸾背对着萧玦,看着墙上的局势图,"沈家不想找主子。"
萧玦没说话,等着她下文。
"两个人争同一个东西。"沈鸾转过身,看着萧玦,"最好的办法,不是帮谁赢,是让他们都觉得对方在搞鬼。"
萧玦怔了怔,眉头皱起来:"你是想……"
"让他们斗。"沈鸾走回桌边,手撑在桌面上,"斗得越凶,这位置就越不好定。只要他们互相咬住不放,那个位置就还得空着。空着,对沈家就是最好的结果。"
萧玦看着她:"你有目标了?"
"有一个。"
沈鸾伸手在桌上画了一个圈。
"兵部车驾司那个主事,刘大山。"
萧玦想了一下:"那个在朝堂上说'连门都没有'的?"
"对,就是他。"沈鸾说,"他在兵部是个闲职,没实权,但他在兵部待了十几年,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。最重要的是,他替我爹说过话,在所有人眼里,他都是'沈崇的人'。"
萧玦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"你想拿他做饵?"
"他是最好的人选。"沈鸾说,"三王觉得他是沈崇的人,沈崇刚回来,如果沈崇要争禁军,一定会用他。七王也会这么想。"
"但他其实谁的人都不是。"萧玦说。
"对,他谁都不是。所以他安全。"沈鸾点了点头,"我要让他变成一个'两边都在抢'的人。"
萧玦看着她:"你想怎么做?"
沈鸾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纸条,没写字,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。
"你帮我递两条消息出去。"
"递给谁?"
"一条递给三王府的人。"沈鸾说,"就说七王已经在私下拉拢刘大山了,许了好处,让他把禁军的粮草调度往七王那边倾斜。"
萧玦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
"另一条呢?"
"另一条递给七王在驿馆的人。"沈鸾看着萧玦的眼睛,"就说三王也动了,准备上折子保举刘大山升职,以此换取他在兵部的支持。"
萧玦没说话,他看着沈鸾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"两条消息。"萧玦说,"哪条是真的?"
沈鸾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在昏暗的屋子里一闪而过。
"两条都是假的。"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"刘大山连七王的面都没见过,三王更不知道他是谁。但这不重要。"
沈鸾把纸条拍在桌上。
"重要的是,三王听到七王在拉拢,他就不敢让七王得逞;七王听到三王要保举,他也不能看着三王安插人手。"
萧玦吸了口气。
这招阴。
"他们会信?"
"会。"沈鸾很肯定,"因为他们都盯着那个位置,盯着沈家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他们都会当成真的来听。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"
萧玦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点了点头。
"行。这事我去办。"
他站起身,把那张没写字的纸条留在桌上。
"什么时候递?"
"今晚就递。"沈鸾说,"明天一早兵部点卯,消息在他们进宫之前送到他们耳朵里。"
萧玦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沈鸾。
"沈鸾。"
"嗯?"
"这招要是成了,刘大山可就成靶子了。"萧玦说,"他替沈家挡了一回折子,这回又要替沈家挡一回暗箭。"
沈鸾看着桌上的那张空纸条。
"挡住了,就是功臣。"她说,"挡不住,那也是为了自己。"
萧玦没再说话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风一下灌进来,把桌上的纸条吹得打了个旋儿,飘到了地上。
沈鸾没去捡。
她坐在那儿,听着外头萧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两个人争一个位置。
那就给他们再添一把火。
火烧起来了,才能看清谁的手脚不干净。
沈鸾伸手把旁边的茶盏端起来,茶水早凉透了。
她仰头喝了一口,咽下那股子苦味,然后把空盏子搁回桌上。
这一夜,怕是有很多人要睡不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