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衙门后院的值房里,常年飘着一股子陈年旧纸发霉的味道。
刘大山推开房门的时候,那股霉味儿扑面而来,冲得他鼻子痒了一下。他昨晚没睡好,这会儿脑仁儿还有些疼,进屋后也没急着点灯,就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那点晨光,把腰间的腰牌解下来往桌上一扔。
“咣当”一声脆响。
他哼了一声,伸手去摸桌上的茶壶,想倒口水润润嗓子。
手还没摸到壶柄,动作却停住了。
桌面上,原本光溜溜的木纹里头,此刻多了一个东西。
是一封信。
信封不大,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青皮纸,没头没尾,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,像是一块凭空冒出来的石头。
刘大山皱了皱眉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。
他这人是个粗性子,在兵部车驾司待了十几年,平日里除了户部送来的催命账册,也没什么人给他递帖子。这大清早的,连门房都没报信,这信是怎么飞进来的?
他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个扫地的老役夫在那儿挥着扫帚,哗啦哗啦地扫着落叶,没见什么生面孔。
刘大山退回来,反手把门关严实了。
他坐回椅子上,两根手指捏起那封信,在封口处摸了一下。
封口用的印泥,颜色发暗,透着股子陈旧的红,像是一块干涸的血痂。
刘大山眼神一凝。
这种印泥他在沈崇帐下见人用过。那是三王府里习惯用的那一款,据说里头掺了朱砂,颜色偏暗,透着一股子闷劲儿。
他没急着拆,先听了听外头的动静,确定没人贴着墙根听壁脚,这才两根手指一搓,撕开了封口。
信纸也是普通的,上头的字写得潦草,像是急着写完就跑,笔锋带钩,显出一股子急躁。
“七王欲揽人入禁军,眼线已至兵部,君自为之。”
寥寥两行字,没头没尾。
刘大山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,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块儿,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。
“揽人?揽谁?揽老子?”
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力道不大,但那语气里全是嘲弄。
他在兵部车驾司是个出了名的闲职,平日里管的就是几匹马的草料,手里没权没钱,七王就是脑子进了水,也不会来揽他这么个没用的闲人。
除非,这信不是真的。
刘大山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,虽然一直是个主事,但那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。匿名信,没署名,单指一条路,这不像是好心提醒,倒像是……下套。
“两边堵?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站起身,把信揉成一团,走到墙角的炭盆边。
炭盆里的火还没灭尽,上头盖着一层灰。刘大山拨开灰,把纸团丢进去。
火苗窜上来,舔着纸团,眼瞅着那一团纸化成了黑灰,这才拍了拍手,走回桌边。
“惹到我头上来了。”
他提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闷了下去。
……
下午的时候,兵部衙门里人来人往,变得嘈杂起来。
刘大山刚从户部那边核完账回来,一进值房,还没坐稳,就看见桌上又多了一个东西。
还是一封信。
这次他脸色变了变,那股子早起时的嘲弄劲儿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。
这一次的信封,用的是蜀地产的竹纸,摸着有些硬挺,透着股子油墨味儿。
他没动,先拿眼角扫了一圈屋子。
没人。窗户关着,门也没开。
这信又是怎么进来的?
刘大山坐下,把那封信拿起来,撕开。
“三王欲保人升迁,意在禁军,君慎之。”
字迹工整,墨色漆黑,透着股子蜀地文人特有的秀气。
刘大山看完,手一松,信纸飘落在桌上。
一封说七王要揽人,一封说三王要保人。
两家王爷,不约而同,在同一天,往他这间冷清的值房里递了信?
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。
刘大山不是傻子。他在沈崇手下当过先锋,杀过人,也见过死人。这种招数,他在战场上见过,叫“惊营”。
这是有人想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让他觉得两边都在逼他,让他觉得自个儿是个香饽饽,然后再让他慌,让他乱,让他不得不选一条路走。
只要他一迈腿,不管是往左还是往右,那就都得掉进坑里。
刘大山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第二封信,眼皮子跳了两下。
他忽然想起了前两天朝堂上的事。他替沈崇说了那一句话,“连门都没有”。当时也就是看着那言官胡扯,心里头不忿,顺嘴回了一句。
难道就是那句话,把他给卷进来了?
刘大山把第二封信也丢进炭盆里。
这回火苗窜得高了些,映得他那张粗糙的脸忽明忽暗。
烧完了。
他坐回桌边,没动弹,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那盆灰。
这兵部,他待不下去了。
或者说,他这回是被当成个棋子,给扔进棋盘里了。下棋的人是谁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要是再不想办法,这棋子早晚得被吃掉。
“行。”
他在椅子上坐了半晌,最后拍了拍大腿,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想拿我当饵,那就看看鱼咬不咬得动。”
……
消息传回别院的时候,已经是入夜了。
暗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跳了一下,炸出个灯花。
萧玦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个细瓷茶杯,没喝。
“两封信,都烧了。”萧玦说,声音有些低,“那个主事在值房里坐了一下午,哪儿也没去,晚饭都是在衙门里吃的。”
沈鸾站在墙前,背对着他,看着墙上那张局势图。
“他没去三王府?”她问。
“没去。”
“也没去七王的驿馆?”
“没去。”
沈鸾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平平的。
“他在等。”
萧玦把茶杯放下: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下棋的人露头。”沈鸾说,“刘大山是个老兵,他不傻。他知道这两封信不是真的,至少不全是真的。但他更知道,有人想让他当那个饵。”
萧玦看着她:“那咱们这饵,不是白下了?”
“不是白下。”
沈鸾走到桌边,拿起笔,蘸了点墨。
“只要他收到了信,只要他烧了信,只要他没去两边告密,这饵就成了。”
她在纸上写下“刘大山”三个字。
笔锋很重,墨汁晕开了一点。
“他现在是个死饵。”
沈鸾把笔放下,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两边都会以为他投了对方,都会以为他在装傻。三王会盯着他,七王也会盯着他。”
她把纸条拿起来,走到墙边,在“刘大山”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。
圆圈画得很圆,把那三个字圈在中间,像是一道无形的墙。
“这个饵,现在是他们的了。”
萧玦看了一眼墙上的布局。
七王,三王,中间夹着一个圈起来的刘大山。
“接下来呢?”
“接下来。”沈鸾拍了拍手上的墨灰,转过身往门口走去,“我去睡了。明天一早,去茶楼坐坐。”
萧玦看着她的背影,有些没跟上思路:“去茶楼干什么?”
沈鸾手搭在门把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看戏。”
她说完,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扇晃动,带起一阵微风,把桌上的灯影吹得歪了歪。
墙上的那个圆圈,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扎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