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的“听雨轩”是个老字号，招牌是前任阁老写的，金漆剥落了一半，显得有些旧。但这地方地段好，靠着两条大街的交叉口，人流量大，不管是谈生意的、说闲话的，还是单纯来蹭个午觉的，都爱往这儿钻。
沈鸾到的时候，正是未时刚过。
一楼大堂里人声鼎沸，跑堂的伙计手里托着两尺高的笼屉，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，嘴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沈鸾没在一楼停，径直上了二楼。
二楼比一楼清净不少，隔成了十几个半敞开的雅座，中间立着几扇屏风，挡住了大半视线，却挡不住声音。
“客官一位？”
茶博士迎上来，手里拿着块灰扑扑的抹布。
“要个靠里的位置。”沈鸾说，“清净点的。”
“那您往里走，最里面那间刚好，靠窗，还没人。”
沈鸾跟着茶博士走到最角落。
这位置确实不错，旁边就是一道实墙，只另一边挨着过道。坐下来，能看见窗外那条街上的树梢，也能听见隔壁若是有人说话的动静。
“一壶雨前龙井，再来一碟盐水花生。”沈鸾坐下后说道。
“好嘞，您稍等！”
茶博士转身走了。
沈鸾一个人坐在那儿，手搭在桌面上，指腹压着那层薄薄的木纹。
她来得早了些。
按照萧玦递出去的消息，还有两边平日里的行事路数，这个时辰，正好是那些幕僚们吃完饭、溜达出来找地方磨牙的时候。
茶很快就端上来了。
热气腾腾的，带着股子豆香。沈鸾给自己倒了一杯，没喝，只是捧在手里暖着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大堂里的钟摆晃悠晃悠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楼梯口那边传来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有些杂，听着像是两拨人碰一块儿了。
“哟，这不是李先生吗？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？”
一个嗓门略尖的男人声音传过来，听着透着股子虚情假意的热乎劲儿。
“呵，这不是钱师爷嘛。巧啊，我也正愁没地儿消食呢。”
另一个声音沉一些，带着点南方口音，慢条斯理的。
沈鸾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。
来了。
这两个声音她没听过，但萧玦跟她说过。
那个嗓门略尖的，是三王府上的记室，姓李，专管替三王写些应酬文章，也替他收收“门路”。那个说话慢的，是七王府上的师爷，姓钱，是个落第的举人，专给七王出些“阴招”。
两人就在楼梯口碰上了。
“既然碰上了，不如一起坐坐？”姓李的那个提议，“正好我那屋里也没人。”
“那就叨扰了，今儿这茶钱算我的。”姓钱的也没推辞。
两人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过来了。
沈鸾没动，连头都没回。
听脚步声，他们停在了隔着她一个屏风的隔壁雅间。
那个位置，刚好就在她那道实墙的背面。
“客官，这边请——”
茶博士的声音刚起，就被姓李的打断了。
“行了，我们知道这儿。你去泡壶好茶来，要那个君山银针，别拿陈茶糊弄人。”
“好嘞，您二位先坐！”
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吱呀声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，最后是两个人坐下时发出的两声沉闷的喘息。
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，两边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。
沈鸾把茶杯放下，伸手拈起一颗花生，剥开壳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响，在安静的隔间里显得有点突兀。
隔壁那边似乎停顿了一下，大概是没料到隔壁有人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。这种茶楼雅间，虽说隔开了，但谁也不认识谁，只要不大声嚷嚷，谁也不管谁。
“李先生最近忙什么呢？”姓钱的那个人先开了口，语气懒洋洋的，“听说三王府上最近进进出出的挺热闹。”
“嗨，瞎忙。”姓李的哼笑了一声，“我们王爷那是心善，看不得下头人受苦，今儿个请这个吃饭，明儿个听那个诉苦。哪像你们七王府上，清静，那是真清静。”
这话里带着刺。
三王和七王不对付，这京城都知道。三王是个武夫性子，爱结交江湖人；七王是个斯文败类，爱养些清客。
“清静好啊。”姓钱的喝了口茶，“心静自然凉。这大热天的，太热闹了容易让人上火。”
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兜着圈子。
沈鸾慢条斯理地把花生米扔进嘴里，嚼着。
这两人不是来喝茶的，是来过招的。
聊了半盏茶的闲话，两人把京城的天气、米价、甚至哪家青楼的姑娘腰细都扯了一遍，始终没碰正题。
直到姓李的那边忽然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。
“咚。”
“我说钱师爷，咱俩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。”姓李的声音压低了些，听得出有些刻意，又带着点“我不装了”的意思，“明人不说暗话。今儿个我也没别的意思，就是想问问，那位兵部的主事刘大山，是不是你们府上的人？”
沈鸾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隔壁安静了几息。
姓钱的那个终于开口了，语气没了刚才那种懒散，变得有些阴恻恻的：“李先生这话我就听不懂了。刘大山？兵部那个闲人？我们府上要这种人干什么？他能帮我们王爷磨墨，还是能帮我们王爷牵马？”
“嘿，钱师爷别装了。”姓李的嗤笑一声，“我们王爷说了，最近有人往兵部递话，要把那刘大山往上抬一抬。那刘大山以前是沈崇的旧部，跟禁军那边有旧。你们要这颗棋子，是不是有点太贪了？”
沈鸾透过屏风的缝隙，看不见那两人的表情，但她能想象出那个姓钱的此刻眯起眼睛的样子。
“李先生这话，倒是提醒我了。”姓钱的慢吞吞地说，“我也正想问呢，昨儿个有人说，看见你们三王府的小厮，往刘大山家里送了东西。怎么着，三王殿下是想让刘大山去禁军统领司？这手伸得，可是够长的啊。”
隔间里一下子没声了。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沈鸾把手里剩下的半颗花生壳扔进碟子里。
两边的消息都递到了。
而且，两边都信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姓李的那个才干笑了一声：“钱师爷，看来咱们今儿这茶，是喝不出什么结果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姓钱的叹了口气，“这茶有点苦。”
“苦点好。”姓李的说，“提神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接着是茶博士送茶进来的声音，两人也没了刚才那种寒暄的劲头，只是敷衍了几句，便匆匆结束了这场“偶遇”。
沈鸾听见隔壁椅子响动，接着是脚步声，一前一后，往楼梯口走去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一楼的喧闹里，沈鸾才重新端起茶杯。
茶已经凉了。
她把杯子里的茶水泼在地上，没再续。
她坐在那儿，又等了一会儿。
确认没人再上楼来，她才站起身，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，搁在桌上，压在花生碟子底下。
“走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走出隔间的时候，她路过隔壁那间屋子。
门帘垂着，看不清里面，只留下一股子还没散去的、混杂着君山银针香气的茶味。
沈鸾没往里看，脚步没停，径直下了楼梯。
一楼大堂里依旧热闹，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素色褙子的姑娘。
沈鸾走到门口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天色阴沉沉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，沉甸甸地坠在头顶。空气里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，那是要下雨的征兆。
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，都在赶着回家。
沈鸾站在台阶上，看了一眼天色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
她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。
“回别院。”
她钻进车厢，车帘放下来，把外头的阴霾和嘈杂隔绝在外。
马车吱呀吱呀地动了，碾过青石板路，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