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的空气有些闷。
外头那场酝酿了一下午的雨到现在还没落下来,天低得像是要压在房顶上。屋里没点灯,只有桌上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地跳着,把沈鸾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局势图上。
沈鸾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细笔,正对着一张新送来的条子核算着什么。
笔尖在纸面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钱三像只猫一样钻了进来,反手把门带上。他身上带着股外头的潮气,还有点尘土味。
他走到桌边,没敢大声,压着嗓子说:“小姐,有动静了。”
沈鸾没抬头,笔尖没停:“说。”
“三王府和七王驿馆,两边的灯都亮着呢。”钱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那汗是跑出来的,“我刚才特意绕了一圈,在三王府后巷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了一会儿。那是子时了吧?里头书房的窗户纸还透着亮,影影绰绰的有好几个人影在晃。看样子,三王是把他那几个得力的幕僚都给招进去了。”
沈鸾把笔搁下,抬起头:“七王那边呢?”
“也一样。”钱三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驿馆那边的灯比三王府还晚灭一刻。我走的时候,看见一个小厮提着灯笼送了好几趟茶水进去。那位钱师爷估计是把嘴都说干了。”
沈鸾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伸手从旁边拿过两张剪裁好的纸条。
一张上头写着“三王”,另一张写着“七王”。
她拿起浆糊刷子,在纸条背面刷了两下,然后站起身,走到墙面前。
“都睡不着。”
她把两张纸条并排贴在墙上的中段位置,两根手指把纸条边角压平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钱三站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,挠了挠头:“小姐,他们这么个熬法,是真信了咱们递出去的话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沈鸾转过身,走回桌边坐下,“重要的是,他们都怕对方先动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灯,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。
“三王是个急性子,要是他听说七王已经在拉拢兵部的人,他今晚绝对坐不住。他得把人叫来,商量怎么把那个位置抢回来,或者怎么给七王下绊子。”
“七王呢?”钱三问。
“七王是个多疑的。”沈鸾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茶盏,喝了一口,“他今晚把人叫去,多半是为了核实。核实三王是不是真的要保那个主事升职。一核实,他就发现这事有点影子,但又不是那么确凿。这种不清不楚的状态,最能让人睡不着觉。”
钱三听得似懂非懂,但他知道自家小姐这招使得高明。
“那他们明天会怎么弄?”钱三差点问,“直接去兵部抢人?”
沈鸾放下茶盏,摇了摇头。
“没那么直接。”
她看着钱三,语气平平的:“他们接下来会做一件事——查。”
“查?”
“对。查对方到底做了什么,查那个兵部主事刘大山到底是个什么路数。”
沈鸾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三王会去查七王是不是真的许了好处。七王也会去查三王是不是真的递了话。一来二去,这两边的探子最后都会查到刘大山头上。”
钱三眨巴了一下眼睛:“那刘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他什么都没做。”沈鸾说,“所以不管是哪边去查,查出来的结果都是‘没动静’。”
“没动静?”钱三愣了一下,“没动静那不就没事了?”
“怎么会没事。”
沈鸾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看着有点冷。
“三王查完,发现刘大山没投七王。但他不会觉得是自己搞错了,他会觉得是七王把痕迹抹得太快,或者是刘大山藏得太深。七王那边也是一样。”
她顿了一下,接着说:“两个人在黑屋里互相猜疑,你碰不到我,我也碰不到你。这时候中间放个东西,谁都会觉得那是对方设的陷阱。就算那东西只是块石头,他们也会觉得那是裹了糖衣的毒药。”
钱三听得直嘬牙花子:“这……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。那刘大人岂不是要倒霉?”
“他不倒霉。”沈鸾重新拿起笔,“他是沈崇的旧部,这点身份在明面上谁都知道。两边都不敢对他下手太重,怕打草惊蛇,也怕把沈家逼急了。他们只会盯着他,看着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立难安。”
她说着,把刚才写好的那张条子折起来,扔进桌边的竹篓里。
“让他们查。查得越细,这局就越真。”
钱三点了点头:“行,那我再去盯着,看明天早上有没有什么新动静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鸾说,“盯着三王府和驿馆门口,看看明天是谁第一个出门。”
钱三应了一声,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,屋子里又剩下了沈鸾一个人。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灯火直晃。
沈鸾看着那火苗跳动的样子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她站起身,走到灯架前。
伸出手,两根手指捏住灯芯,轻轻一捻。
“呼。”
一口气吹过去。
灯火灭了。
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。
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带着点惨白的颜色,照在地上,像是一层霜。
沈鸾没走,她就在黑暗里站着。
墙壁上,那两张刚刚贴上去的纸条隐没在阴影里。月光刚好照在那个位置,两个名字中间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。
三王。
七王。
就像两头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的野兽,谁也不敢先闭眼。
沈鸾把背靠在椅子上,看着那两片白纸。
“睡不着就好。”
她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,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外头,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,打在瓦片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雨声渐大,把整个别院都罩在了一片嘈杂里。
沈鸾闭上了眼睛。
今晚这两盏灯,烧的是两边的耐心。等到耐心烧没了,有些事,自然就会自己冒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