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夜风带着点湿气，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晃。
沈鸾没去管那火苗，也没去添灯油。
她手里虽然摊着一本书，但这会儿书页已经很久没翻动了。那是本前朝的《兵志》，书页发黄，边角有些卷曲，还是前两天从旧书摊上淘来的，上头甚至还带着股子陈年的霉味。
她没看书，眼睛虽然落在纸面上，但焦距是散的。
屋子里很暗，她也没点大灯，就桌角那一盏如豆的灯火，勉强照亮了眼前这一方小天地。
这两天事情太多了。
从七王那张纸条递进来，到旧档里的剑痕，再到刘大山那两封假信，每一件事都像是绷紧的弦，把她这具身子里的劲头一点点往外抽。到了今儿晚上，那些弦好像终于松下来了，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发软。
沈鸾把手从书页上拿开，搁在膝盖上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刚好从窗户的另一边透进来，洒在桌子的一角，白惨惨的。
她的手就在这半明半暗的光里。
以前这双手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养得细，指头尖尖的，指甲盖上还要染淡淡的凤仙花汁，虽然不至于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留长指甲，但皮肉是软的，连着凉水都不敢多沾。
现在呢？
虎口那儿有一层薄薄的茧子，是前两天试剑磨出来的。指腹有些糙，摸在书页上都有点挂纸。手背上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，随着手指的微微屈伸而跳动。
这双手现在能握得住剑，也能握得住笔，握得住那些把人往坑里推的线头。
沈鸾把手翻过来，看了看掌心的纹路。
重生这两个月，就像是在这就着冷水啃干粮，一口一口硬生生把日子给啃下来了。没什么滋味，也不讲究，就是个饱。
屋里静得吓人。
外头院子里的风声大了一些，吹在那棵新栽的石榴树上。树叶还没长全，稀稀拉拉的，互相撞在一起，发出那种“沙沙”的细碎声响，听着像是无数只脚在墙根底下蹭。
沈鸾听着这动静，身子往后一仰，靠在了椅背上。
椅子是硬木的，硌着背脊骨，有点硬，但这硬实劲儿让人清醒。
她没动，就那么靠着，眼睛看着面前那张黑漆漆的桌子。
要是换了以前，这会儿她肯定在忙。
要么是在整理那些从锦衣卫旧档里翻出来的故纸堆，把那些发黄的纸片一张张摊平、归类，看看能不能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里再翻出点什么新花样；要么就是在墙上那些纸条之间比划，琢磨着下一步该往哪儿落子。
但今儿晚上，她什么也不想做。
就像是一个跑长跑的人，跑得气都喘不匀了，总得在路边找个石头牙子坐下来，喘口气，喝口水，哪怕是发发呆呢。
这就是个空档。
外头三王府和七王府的灯亮到了半夜，那是他们的事儿。那两边的王爷和幕僚这会儿估计还在那儿抓耳挠腮，想着怎么应对对方出的招。刘大山在家里坐立难安，那是他这颗饵该受的罪。
至于沈鸾，她是那个撒网的人。
网撒下去了，绳头还得拴在手上，但这会儿不需要死命拽着。鱼还没咬死，太急了反而容易把网给扯破了。
她就这么干坐着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，外头的风好像小了些。
桌上的那块月光慢慢地移动了位置。
它像个慢吞吞的蜗牛，从桌角爬上来，越过书页，爬上了桌边的墙壁。
那墙上贴着一张张大小不一的纸条，密密麻麻地连成了一张乱糟糟的网。
月光正好停在了其中一张纸条上。
那纸条上写着两个字：“七王”。
那两个字是用浓墨写的，在这惨白的光底下，显得有些黑沉沉的，透着股子扎眼的劲儿。
沈鸾看着那两个字。
七王。
这个男人，现在大概还在驿馆里转圈吧？他是个多疑的人，越是想不通的事，越是要想。他会想这把剑到底意味着什么，会想沈家到底知道了多少，会想那个刘大山到底是不是沈崇留给沈鸾的暗桩。
他想得越多，这网就收得越紧。
光斑还在动。
慢慢地，那白色的光晕移开了，从“七王”两个字上滑了过去，落在了旁边一张空白的宣纸上。
那两个字又回到了黑暗里。
像是被淹没在了这深不见底的夜色当中。
沈鸾眨了眨眼。
眼神有点酸。
她坐直了身子，伸了个懒腰。骨头节发出两声轻微的脆响，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听着挺清晰。
“呼——”
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够了。
这口气喘完了，这个空档也就留完了。
沈鸾站起身，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，发出“吱嘎”一声钝响。
她走到窗户边上，伸出手，把那扇关了一晚上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“呼啦——”
一股子带着潮气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。
那风里裹着泥土翻新的腥味，还有植物叶子的清香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沈鸾低头看着外头。
院子里的地砖有些湿，大概是下半夜起了露水。那棵石榴树站在墙根底下，枝条细细的，在月光里投下一小团淡淡的影子，静悄悄的，一动不动。
这院子虽然旧，虽然不大，但这是她的地界。
从她把这个别院重新拾掇起来那天开始，这里头的一砖一瓦，一草一木，就都是为了给她撑腰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那棵树，然后把手伸出去，在窗框上敲了两下。
“哒、哒。”
声音很脆。
沈鸾收回手，把窗户重新关严实了。插销插好，外头的风声一下子就远了。
她转过身，看也没看桌上那本没看完的书，径直走到门口，拉开房门。
走廊里黑洞洞的，尽头那盏长明灯像是灭了一样，没半点光亮。
沈鸾跨出门槛，反手把暗房的门带上了。
“嗒。”
锁舌弹进去的声音。
她站在原处走廊里，理了理袖口，然后迈开步子，一步一步地往卧房走去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，听着清晰，稳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