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大门没响,是后院墙根那块有了动静。
魏叔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根没了火星的旱烟杆,在那儿吧嗒吧嗒地空嘬着。听见墙那边传来两声轻咳,那是老部下才懂的暗号。
他刚要站起来,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翻墙落了地,动作利索得不像是个在朝堂上坐了半个月的人。
沈崇拍了拍袖口上的灰,摆了摆手。
魏叔把烟杆往腰上一别,没出声,也没迎上去,只是往暗房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坐回石凳上,接着看地上的月亮。
沈崇迈步走过院子。
他的步子很重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暗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没点灯。
沈崇走到门口,停住了。他没推门,就站在那道门缝外面。
“魏叔说你今晚不忙。”
声音不高,带着点白天的疲惫,但那股子硬气还在。
屋里有了动静。
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,接着是脚步声。沈鸾拉开了门,站在门槛里面。
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长了,投在沈崇脚边。
“不忙。”沈鸾看着门外的父亲,“进来坐。”
沈崇没说话,抬脚跨进了门槛。
屋里黑,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那点白光。沈崇熟门熟路地走到桌边,拉开那张唯一的椅子,坐了下来。
他没四处看。
这屋里墙上贴满了东西,那些纸条、那些线、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号,他进门的时候眼角扫到了,但他没转头。既然女儿没主动让他看,他就不看。
这是规矩,也是体谅。
沈崇坐定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腰杆挺得笔直。
沈鸾站在桌对面,没急着坐,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这屋里的茶,怕是有些苦。”沈崇忽然开口,没接茶杯。
“苦点好,提神。”沈鸾把茶杯推到他手边,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。
两人隔着一张旧桌子,中间是一团看不清的空气。
沈崇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。
“我回来这半个月。”
他开口了,嗓门压着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家常话。
“我发现我女儿变了。”
沈鸾抬眼看他。
沈崇的视线落在她脸上,眼神很深,像是要把这层皮肉看穿,看到骨子里去。
“不是变好,也不是变坏。”沈崇说,“是变老了。你坐在那儿,不动弹的时候,看着比我都大。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里那点调侃的味儿散了,变成了一块铁。
“就好像你这二十年没过日子,是过了命。”
沈鸾的手指扣在桌腿上,指节有些发白。
她没说话,也没否认。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,尤其是面对沈崇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将。眼神里的那股子死气,做事时的那股子狠劲,那是骗不了人的。
“魏叔说,你最近睡得很少。”沈崇说,“天天往这暗房里钻,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宿。”
“是有事要办。”沈鸾说。
“我知道有事。”沈崇点了点头,“朝廷上的事,家里的账,那些人给的绊子。这些都得办。”
他看着沈鸾,身子微微前倾,那股子压迫感一下子就盖了过来。
“但你身上背的东西,不止这些。”
沈鸾抿了抿嘴唇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外头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“你经历了什么,不用跟我说。”沈崇的语气淡了下来,变得有些干涩,“你要是愿意说,早说了。既然不说,那就是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的事。”
沈鸾看着他。
“但我看得出来。”沈崇指了指自己的眼,“你身上背着东西。重得很。”
沈鸾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压进肺腑里。
她看着沈崇,目光平直。
“爹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“我做了很多事。”
沈崇没动,听着。
“有些事,是你不会同意的。”沈鸾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有些路,是你不会让我走的。但我还是做了。”
她把双手摊开放在桌面上。
“而且我还会接着做下去。”
沈崇看着她的手。
那双手有些糙,虎口有茧,那是练剑留下的。以前那只只会绣花拿筷子的小手,现在看着像是个握刀的手。
“你做之前,知道我不会同意吗?”沈崇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做?”
“因为得做。”沈鸾说,“不做,沈家就还是那个任人揉捏的沈家。不做,有些账就永远算不清。”
沈崇没接话。
他看着女儿,眼神里那种锐利的审视慢慢收了回去,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色。那是看着自家种的小树猛地长成了铁杆子的感觉。
有点突兀,有点生硬,但那是结实了。
“行。”
沈崇突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短,像是咳嗽了一声,脸上那点僵硬的纹路都没动。
“那你还做,说明你比我想象的厉害。”
他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凉茶,苦味直冲喉咙。
“我这辈子,没怕过谁。”沈崇把杯子放下,“但我就怕你是个经不住事的。既然你能扛得住,那这肩膀头子就是硬的。”
沈鸾看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。
“爹。”
沈鸾伸出手,覆在了沈崇的手背上。
那只手很糙,像是老树皮,手背上还有几道白色的旧疤。那是早年在边关留下的,是这一家子命途多舛的见证。
沈崇的手动了一下,没抽回去。
“你只要信我就行。”沈鸾说。
她的手很凉,沈崇的手很热。
“别的我来处理。那些烂摊子,那些要命的账,我会去算。你不用问,也不用管。”
沈崇的手掌翻了一下,把沈鸾的手包在了掌心里。
那是一双握惯了刀的手,力道很大,很稳。
他看着沈鸾,眼角那几道皱纹动了动。
“信。”
他说了一个字。
“你要是不信,今儿晚上就不会把那扇虚掩的门给我留着。”
沈鸾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沈崇没再多说什么,他把手抽回来,站起身。
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,声音有点响。
“早点睡。”
沈崇丢下三个字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面墙。
虽然他没看清上头贴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。
“这屋里阴气重,别待太久。”
沈崇说完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扇晃动,带进来一股子夜风。
沈鸾坐在桌边,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
刚才沈崇握过的地方,还残留着那股子粗糙的热度。那热度顺着手背上的血脉,一直流到了心里头,把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给熨平了。
她没再坐着,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墙上那张局势图还在,那些线头还乱着。
但她觉得肩膀上好像轻了一些。
沈鸾伸手,把墙上那盏灯吹灭了。
屋里彻底黑了下来。
她转身走出暗房,把门锁好。
院子里,沈崇已经不在了。
只有魏叔还坐在石凳上,手里的烟杆重新点上了,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。
沈鸾没过去,她站在廊下,看着那棵石榴树。
月光底下,那棵树的叶子静悄悄的,像是也在听着这院子里的动静。
风吹过来,枝条晃了一下,像是点了点头。
沈鸾理了理衣襟,转身回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