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扇合上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本书翻过了一页,没惊动谁。
沈崇那高大的身形从暗房里迈出来,带出一股子还没散尽的烟草味和陈年的墨香。他没急着往外走,就在门槛外头那块青砖地上站住了。
夜深了,院子里的风有些硬。
月亮这会儿正挂在西边的屋檐上,惨白惨白的,把院子里的东西都照得有些失真。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横在青砖地上,像是一道裂开的口子。
沈崇低头看了一眼那影子,又抬头看了看树。
这树长得不算好,枝条细,叶子也不算密,跟沈家老宅院子里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比起来,这棵树就像是个没长开的毛头小子。
但他看着这树,眉头却舒展开了。
他在那站了两息,手背在身后,脊梁骨挺得像杆枪。
沈鸾站在暗房门口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。她没有跟出去,也没有喊那一声“爹”。
她知道她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那种人,哪怕心里头翻江倒海,面上也就是个云淡风轻。他来过,看过了,把该交底的底交了,该表的态度表了,这就够了。多送那两步路,多那两句嘱咐,反倒显得矫情,不是他们父女俩的相处方式。
沈崇在院子里立了一会儿,吸了一口凉气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沈鸾,迈开步子往院门走去。
他的步子很稳,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那声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,听着有点孤单,但很有劲儿。
到了院门口,他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门轴转动,有些干涩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吟。
沈崇的身子顿了一下,但他没有回头。他只是一低头,跨出了那道门槛,消失在了外面那条更黑、更深的巷子里。
门扇在他身后晃悠了两下,慢慢地合上了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,那是门闩落下的动静。
院子重新合围成了一块封闭的天地。
沈鸾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手,掌心里有点凉。
廊下的阴影里,这时候才走出来一个人。
魏叔披着件旧夹袄,手里提着盏没点亮的灯笼。他像是早就候在那儿了,只是特意避开了沈崇出来的那会儿功夫。
他走到院子中间,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,又看了一眼站在暗房门口的沈鸾。
“小姐。”
魏叔的声音有些哑,大概是在风里吹久了。
“老侯爷走了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,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,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高大的背影嵌在门缝里似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了一句,声音平平的。
“备水了吗?”沈鸾问。
“备了。”魏叔说,“但他没让弄。他说回老宅再洗,这边就不折腾了。老侯爷走得急,连口热茶都没喝完。”
沈鸾没说话。
沈崇就是这么个人。他在这个别院里待着,哪怕是自己的产业,也觉得是给女儿添麻烦。他宁愿回那个冷清清的老宅去,也不愿意在这儿让人伺候。
“他看着精神还行。”魏叔像是怕沈鸾担心,补了一句,“腰杆子挺得直,说话也有底劲。比前两年在边关的时候强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鸾应了一声。
她从台阶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间。
脚下的青砖地有些凉,透过鞋底往上钻。
她走到那棵石榴树旁边,站住了。
这棵树刚栽下的时候,只有筷子粗细,叶片儿也是蔫的,看着像是一脚就能踹断。这才过了多久?两个月不到。
沈鸾伸出手,在枝条上摸了一把。
树皮糙手,摸着像是铁丝裹了一层皮。枝条比刚来的时候硬了不少,哪怕是夜风吹过,也只是微微晃两下,不再像以前那样乱颤了。
根扎下去了。
根扎下去了,枝叶自然就长起来了。
魏叔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沈鸾的背影。
他心里头清楚,今晚这父女俩这一谈,虽然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但有些东西是变了。那个以前只会跟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姑娘,现在是真的能替沈家挡风遮雨了。
“小姐。”魏叔看沈鸾站得久了,忍不住开口,“外头风大,站久了伤身。您还要改那些个纸条呢。”
沈鸾把手收回来,插进袖口里。
“不急。”
她说。
“今晚不弄那些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魏叔。
“魏叔,你也去睡吧。这儿没别人了。”
魏叔顿了一下,他看了看沈鸾的脸色,那脸上没什么疲惫,反倒是有一种事情落定后的松快。
“那成。”魏叔点了点头,“我就在外屋,您要有事喊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
魏叔提着灯笼转身往廊下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,但他背对着沈鸾摆了摆手,没说出来,自顾自地回了自己那间小屋,关上了门。
院子里又剩下了沈鸾一个人。
她没急着走,就在那棵石榴树边上站着。
风吹过来,带着股子土腥味,还有植物叶子上特有的那股清香。
天上的月亮开始往西偏了,影子也跟着一点点挪位置。那道横在地上的树影慢慢拉长,最后碰到了墙根底下的那排青苔。
沈鸾看着那影子移动。
以前她觉得时间过得慢,一天像是一年那么长。现在她觉得时间过得快,一眨眼,两个月就没了。
重生那天早上的光景,现在想起来,好像就在昨天,又好像隔了一辈子。
那时候她手里什么都没有,就一条命,悬在半空里。现在,她手里有这院子,有魏叔,有钱三,有萧玦,还有刚刚离开的那位老父亲。
最重要的是,她有了那个“信”字。
沈崇说信她,那这三个字就是真的。
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。
沈鸾站直了身子,吸了最后一口夜里的凉气,然后转过身,往暗房走去。
这次她走得不急不缓,步子踩得很实。
回到暗房门口,她推开门,没急着进去,先回手把门带上。
“咔哒。”
锁舌弹进去的声音清脆利落。
她没有点灯。
屋里还留着刚才沈崇坐过的那点人气儿,虽然很淡,但还没散干净。黑暗里,那把旧椅子还摆在桌边,像个守夜的老人。
沈鸾走到窗边。
窗户缝里透进来一束光,正好打在墙上。
那光斑在墙上移动,最后落在了那张局势图上。
刚好照在“七王”那张纸条上。
旁边就是“三王”。
这两个名字并排贴着,中间隔着一道窄缝,像是两只眼睛,在黑暗里互相盯着。
沈鸾没去动那些纸条。
她只是看了一眼,确认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上,这就够了。
她转过身,背靠着墙壁,站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的风声小了,夜更深了。
那棵石榴树的影子,透过窗纸映在墙上,黑乎乎的一团,正好压在那张图纸的下方,像是个镇纸。
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都压住了。
沈鸾闭了闭眼,然后转身推开了通往内室的门。
黑暗里,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。
今晚能睡个好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