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的光线有些暗,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泛着灰白,外头看着像是个阴天。
沈鸾站在桌前,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,笔尖悬在墙上的日历格子上。墨汁凝聚在笔尖,迟迟没有落下。
这几日京城很静,静得有些过分。三王和七王的幕僚在茶楼碰过面之后,两边都没了什么大动静,就像是两群咬紧了牙关的狼,都在等着对方先露破绽。
沈崇那晚来过之后,也没了消息,这符合他的性子,只要他不说话,那就是没事。
可沈鸾知道,这种死寂是待不住人的。
“哒哒哒。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外头传进来,踩得青石板砖直响。那脚步声不像魏叔那么沉,也不像萧玦那么稳,听着有些慌乱。
沈鸾手腕一抖,墨汁还是落在了纸上,把那个“初”字染黑了一半。
她把笔搁下,没去擦,侧过头向门口。
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,带进来一股子尘土味儿。
钱三站在门口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没了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小姐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嗓音发干,“宫里出事了。”
沈鸾没动,目光落在他沾了泥灰的鞋面上:“进来说。”
钱三跨进门槛,反手把门帘子放下,走到桌边才压低声音:“刚才我在宫门口那边的茶摊上蹲着,听小太监私下嚼舌根。陛下春猎回来之后染了风寒,已经整整三日没上朝了。”
沈鸾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“风寒?”
“是。说是春猎那天夜里宿在行宫,受了凉。”钱三抹了一把脸,“但这事儿怪就怪在,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,那门槛都快被踩平了。可外头传出来的话,翻来覆去就只有‘风寒’这两个字。别的,一句没有。”
沈鸾没说话,目光重新落在墙上那个被染黑的日历格子上。
风寒。
堂堂一国之君,平日里养尊处优,身边御医围着一圈,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受个凉就三天起不来床?若是真病,太医署早就开方抓药,公报明示了,哪用得着藏着掖着。
“春猎……”
一直蹲在门口擦剑的魏叔这会儿站了起来,手里还捏着那块擦剑布。他皱着眉,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:“那几日天气回暖,白天日头毒得很,连我都只穿了一件单衣。行宫那是禁地,里头什么东西没有,怎么会受凉?”
老侯爷在的时候,魏叔跟着去过几次春猎。那排场,那严丝合缝的护卫,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扇两巴掌。
沈鸾转过身,看着钱三:“驿馆那边呢?七王有什么动静?”
“七王昨儿个夜里就进宫了,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钱三说,“三王府那边也是,今儿一大早就递了牌子求见,但都被挡在宫门口,连皇后娘娘的面都没见着。”
消息封锁得这么严。
沈鸾伸出手,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所以不是风寒。”
她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“今天中午吃什么”。
这是说给钱三和魏叔听的,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。
皇帝病倒了,或者说是“倒”了。不管这病是真是假,对于盯着那把龙椅的人来说,这就是个信号。
那个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盖子,松了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钱三看着沈鸾,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是不是得做点什么?外头那些管事的都在乱,都在打听虚实。这时候要是插一手……”
“不动。”
沈鸾打断了他。
她走到墙边,从笔架上重新抽了一支笔,蘸饱了墨。
“这时候谁动谁就是靶子。宫里头那位正愁找不到替死鬼呢,咱们不去凑这个热闹。”
她背对着两人,笔尖落在一张裁好的白纸条上。
“让他们动。”
沈鸾的手腕悬着,笔锋落下,力道很足。
“三王肯定要动,他离得近,心里急。七王虽然人在宫里,但他也不敢真就在里面待一辈子。他得防着三王,还得防着其他的狼。”
纸上出现了四个字。
笔划有些张狂。
沈鸾写完,把笔搁回笔架上。她拿起那张纸条,走到墙面前。
那张局势图上,原本最显眼的是“三王”和“七王”两张纸条。这两张纸条下面各牵着一根红线,连着中间那个“禁军”的空缺。
沈鸾踮起脚尖,把手里这张新写的纸条,按在了墙壁的最顶端。
那里原本是空的,是这面墙的最高处,也是所有线的尽头。
她拿起一枚图钉,摁在纸条一角,用力按了进去。
“嘶——”
指尖被图钉帽硌得有点疼,但沈鸾没理会。
她退后一步,看着那张新钉上去的纸条。
白纸黑字,悬在三王和七王的头顶上,像是一片乌云。
钱三和魏叔也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钱三认字不多,但他认得那四个字。他缩了缩脖子,没敢大声喘气。
那上面写的是——皇帝风寒。
“这张纸条什么时候摘下来,”沈鸾盯着那四个字,声音很轻,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冷,“这事儿什么时候才算完。”
钱三看着那张纸条,又看了看下面那两个名字。
原本觉得三王和七王已经是天大的事了,可现在这么一看,这两个人也不过是下面顶着的人罢了。上面那位一歪,下面的人就得乱。
魏叔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擦剑布叠好,塞进袖口里。他看了一眼沈鸾的侧脸,发现自家小姐的嘴角抿得很紧,眼神里没一点慌张,全是算计。
这就是他们的命。
只要上面那张纸条不摘,这墙上的线就得接着画,画到把所有人都绕进去为止。
沈鸾转过身,不再看墙。
“钱三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“你去告诉萧玦,让他把眼线撒开,盯着三王府和驿馆的一举一动。特别是三王,他是个藏不住事的,这几日肯定会有大动作。”
钱三点了点头:“我这就去。”
他转身就要往外跑,刚到门口,又停下了,回头问了一句:“那小姐您呢?就在这儿待着?”
沈鸾走到桌边,把刚才那支笔拿起来,洗了洗笔锋。
“我在等。”
她说。
“等他们先乱。乱了,才有缝儿可钻。”
钱三没再多问,一溜烟钻出了门帘子,消失在了院子外面的风里。
暗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鸾低头看着笔洗里的水,墨汁晕开,把清水染成了一团黑雾。
她把笔挂好,坐回椅子上,手搭在桌沿上。
墙上的那张“皇帝风寒”,像是一块吸铁石,正一点点把这京城里的铁石心肠都往这块吸。
谁先动,谁就先死。
她不想死。
所以她得看着别人死。
沈鸾闭上眼,听着窗外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,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这局棋,才刚刚开了个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