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暗房里,空气像是被那张新贴上去的纸条给吸干了水分,干得有些呛人。
从宫里传出“风寒”两个字到现在,整五天。
这五天里,沈鸾觉得自己像个往墙上贴膏药的郎中。每天早上睁开眼,钱三或者是其他的暗线就会把昨儿个夜里甚至刚发生的动静递进来,她就得把这一个个名字、一件件琐事给钉在那面墙上。
墙本来是空荡荡的,只有那几张老底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左下角,三王那张纸条底下,原本只有孤零零的一根线,现在像是炸了毛的乱麻,拽着七八张新条子——“兵部夜访”、“京郊大营换防”、“府库调银”。
右下角,七王那张也没好到哪去。虽然人还在宫里或者说不知道在哪儿猫着,但他驿馆那边的灯油钱估计是翻了几番。那一溜儿写的是“驿馆夜话”、“蜀地来人”、“茶楼密会”。
满墙的纸条,在烛火底下泛着惨白的光,看着有些渗人。
沈鸾手里拿着一枚图钉,指腹用力,把这张刚送来的条子按在了“七王”那一脉的末梢。
这是第七张。
写的是:驿馆购入成车木炭。
“这一项,你也记上了?”
身后传来魏叔的声音。他端着个茶盘站在门口,没进来,就靠在门框上看着。那茶盘上搁着一碗冰糖雪梨水,正冒着热气。
沈鸾没回头,手底下还在调整那张纸条的角度,让它跟上面的线对得齐整些。
“记上了。”
她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,“木炭是个好东西,能取暖,也能烧别的东西。七王这会儿买这么多炭,不是怕冷,就是怕没火。”
魏叔把茶碗搁在桌角,叹了口气:“这五天,你也真是沉得住气。外头都快翻天了,三王那两车人马在兵部进进出出,把门槛都踩秃噜了。七王那边也是,驿馆里的灯火到了后半夜都没灭过,连院子里的狗都累得趴下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沈鸾的背影:“咱们就这么看着?”
沈鸾把手收回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不然呢?”
她转过身,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雪梨水抿了一口。甜丝丝的,润嗓子。
“魏叔,你要是三王,现在你会干什么?”
魏叔一愣,随即把手往腰后一别,粗着嗓子说:“那还用问?皇上病了,不管真假,那就是要变天。我是三王,手里攥着点兵权,肯定得先去兵部把那个禁军统领的位置给坐实了。还得防着那帮老东西趁乱把我给架空了。”
“那你要是七王呢?”
“七王?”魏叔哼了一声,“那是个笑面虎。他要是在宫里,肯定是在皇上跟前递枕头,往外头递话。要是他不在宫里,那肯定是在家里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等着给人下套。”
沈鸾点了点头,把碗放下。
“都对。”
她走到墙面前,双手抱胸,目光在左右两边的纸条堆里来回扫视。
“三王在抢权,七王在抢势。他们都在动,动得很凶,恨不得把这一百八十斤肉都扑上去。”
沈鸾伸出一根手指,在那面墙上虚画了一个圈,把两边的乱象都圈在里头。
“可是魏叔,你发现没有,他们动得越凶,漏出来的东西就越多。”
魏叔凑过来,眯着眼看那墙:“漏?漏啥了?”
“你看这儿。”
沈鸾指着三王名下那条“京郊大营换防”。
“三王想换防,但他没换成。因为兵部的调令一直压着没发。他派人去催,结果那天晚上去催的人,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截了。”
魏叔一惊:“谁截的?七王的人?”
“没留下证据。”沈鸾摇摇头,“但这就是漏。三王以为自己能指挥动大营,结果连个调令都递不出去。他急了,这一急,就把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给露出来了——他没那么大能耐。”
她又指着七王那张“驿馆购入成车木炭”。
“七王买了炭,但他驿馆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人,烧不了这么多。多出来的炭去哪了?”
沈鸾转头看着魏叔:“昨天钱三跟了一天,那车炭在夜里被转送出去了,送到了西城的一个偏僻巷子里。那里头住着几个蜀地的商贩。”
魏叔皱眉:“那是……私通外敌?”
“不好说。”沈鸾说,“但这说明,七王在京城底下还埋着别的线。这条线,他以前没动过,现在动了。一动,就让我看见了。”
魏叔不说话了,他看着那满墙的纸条,原本觉得乱糟糟的一团麻,现在听着沈鸾一点拨,好像每一张纸条后头都藏着个心眼儿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动。”
沈鸾转过身,走回桌边,把那盏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些。
“我不动。让他们动。”
她坐下来,提起笔,蘸了蘸墨。
“他们现在就像是两个人在黑屋子里打架,谁也看不清谁,都觉得自己手里那是把绝世宝剑,拼命地往对方身上招呼。其实呢?可能就是两根烧火棍。”
沈鸾在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。
“让他们打。打得越狠,这屋子里被砸烂的东西就越多,露出来的破绽也就越多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“我就坐在这儿,等着给他们收尸。”
魏叔看着沈鸾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,心里头那点担忧反倒慢慢落了地。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,当年老侯爷在的时候,打仗前也就是这副架势。
那是真正要把人往死里坑的架势。
沈鸾把日期写好,站起来走到墙边,把那张写着日期的小条子,端正地贴在了最顶端那张“皇帝风寒”的旁边。
四月十七。
五天了。
她退后一步,目光从那些杂乱的线条上掠过,最后定格在最上面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有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。
“都开始动了。”
沈鸾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这满墙的纸条说。
“那就让他们动。”
她伸出手,两根手指捏住灯芯,稍微用力一拨。
“动得越多,漏得越多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指尖猛地一掐。
“呼——”
那点豆大的火苗晃了一下,瞬间熄灭。
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漆黑。
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勉强勾勒出墙上那一张张纸条的轮廓。它们在黑暗里静默着,像是一双双睁开的眼睛,盯着这屋子里的人,也盯着屋外那个动荡的夜。
沈鸾站在黑暗里,没动。
她知道,这第五卷的局,算是收了一半了。
接下来,就看谁先漏出那个最大的口子。
她闻到了风里的味道,那是雨要来的前奏。
“魏叔,出去吧。”
沈鸾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平静,淡漠。
“明天,会有新的东西进来。”
魏叔应了一声,摸索着退出了门。
沈鸾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黑漆漆的墙。
那张“皇帝风寒”的纸条,此刻正悬在最高处,像是一块墓碑,压着底下所有蠢蠢欲动的人。
她笑了笑,转身带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