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的桌上那簇光油有些干了,灯芯卷着黑烟,把屋子里熏得有些呛人。
沈鸾站在墙前面,目光从最顶上那张“皇帝风寒”的纸条慢慢往下移,扫过三王那边的“京郊大营”,又扫过七王那边的“西城木炭”。
五天了。
这面墙上的纸条像是野草一样疯长,但最顶上那个根源,却始终是个模糊的影子。
风寒。
真的只是风寒?
沈鸾伸手把那张“皇帝风寒”的纸条揭了下来,看了一眼背面那个还没干透的墨痕,然后又重新把它按回了原处。
位置没变,但这看问题的法子得变了。
她转身走到桌边,拿起笔,在一张小笺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,折好塞进袖口。
“魏叔。”
她推开暗房的门,外头的天色有些阴沉,像是要变天了。
魏叔正蹲在廊下给那棵石榴树松土,听见动静,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插:“小姐,要出门?”
“嗯。”
沈鸾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“备车。去北镇抚司。”
魏叔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她:“去那儿?那地方阴气重,咱自家的事儿……”
“有些东西,得去那儿找。”沈鸾打断了他,声音很轻,但很笃定,“只有萧玦那儿有。”
魏叔没再多问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往马房走去:“那我去套车。”
……
北镇抚司的大门跟别处不一样。
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看着就凶,门漆是黑的,守门的番子手里拿着腰刀,眼神跟刀片子似的,路过的行人都不自觉地绕着走。
沈鸾的马车停在侧门。
没等通报,侧门的小番子就认出来了,赶紧把门打开,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道。
沈鸾下了车,径直往后堂的值房走。
萧玦的值房在院子最深处,周围没别的屋子,只有几棵老槐树遮天蔽日地罩着,显得有些冷清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萧玦正坐在案牍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卷宗,眉头皱着,像是在看什么棘手的案子。
看见沈鸾进来,他没起身,只是把手里的卷宗合上,顺手往桌角一推。
“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,听着像是熬了好几宿。
沈鸾没客气,拉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:“你这儿,比外头还冷。”
萧玦没接话,伸手从桌案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书中,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,推到沈鸾面前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省得我再让人给你送去。”
沈鸾看着那张纸,没急着拿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太医署的脉案底档。”
萧玦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,“从春猎回宫那天起,到昨天晚上,皇上用的每一味药,都在这儿了。”
沈鸾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,展开。
字迹很密,都是太医署那些老学究写的蝇头小楷,一笔一划,规规矩矩。
“初六,脉浮紧,恶寒发热,拟桂枝汤发汗。”
“初七,汗出不解,反增喘咳,加麻黄、杏仁。”
沈鸾一目十行地往下看,眉头慢慢锁紧了。
这药方不对。
若是寻常的风寒,一剂桂枝汤下去,发了汗,也就该轻减了。哪怕是体虚的老人,两三天也该见好。
可这上面写着,用药五日,病情非但没好,反倒越来越重,症状从恶寒变成了“心悸、恍惚、夜不能寐”。
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萧玦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
沈鸾指着脉案中间的一行字:“初九,太医院加用红参、附子,温阳补气。”
“对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,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了声音,“这才是问题的关键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案上划了个道道。
“皇上这病,起因看着是风寒。风寒该用表药,把寒气散出去。可这方子里,初九那天一下加了几味温补的药。红参、附子,这都是大热之物。”
沈鸾抬起头:“风寒未解,用大热之药,这是闭门留寇。”
“不止。”
萧玦冷笑了一声,“我找了个懂行的大夫问过了。这几味温补的药,单用没事。若是跟前面用的那几味表药混在一起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有些冷:“那就是慢性的毒药。不致命,但能把人的底子一点点掏空。看着像是病重,其实是药把人给吃坏了。”
沈鸾手里的纸被捏出了褶皱。
不是风寒。
是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。
这比她猜想的还要狠。不是拿刀子杀人,是借医生的手,把药变成了毒。
“太医院那些老头,胆子没这么大。”沈鸾把脉案折好,重新放回桌上,“他们靠的就是稳妥,没那个胆子敢在皇上的方子里乱加药。”
“确实不是他们。”萧玦说,“我查了,这几味药是那天当值的奉御亲手加的。但这奉御平时是个出了名的应声虫,没这脑子。”
“那是有人换了方子?”
“或者是,有人给了他一张错误的‘圣旨’。”萧玦眯了眯眼,“皇上病了,神志不清,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。这奉御说是奉旨进药,谁敢拦?”
沈鸾靠在椅背上,手指点着扶手。
这局做得太绝了。
皇上病倒,起不来床,甚至神志不清。这时候,谁离皇上最近,谁就有机会动手脚。
而这一切的源头,都指向了那个名为“风寒”的假象。
“这脉案,还有谁知道?”沈鸾问。
“太医院正里正正三个人看过,剩下的就是我和你了。”萧玦说,“我把这底档扣下来了,没入档库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沈鸾把脉案收进袖口,“这东西在我这儿,比在档库里安全。”
萧玦没拦她,任由她把东西拿走。
他知道沈鸾要拿这东西去做什么。
不是去告发,而是去顺藤摸瓜。
“这奉御现在在哪?”沈鸾站起身。
“在家里。”萧玦说,“他以为自己办了皇差,还在家等着领赏呢。但他不知道,这赏还没领到,他的人头已经悬在半空了。”
沈鸾理了理袖口:“他收了谁的钱?”
萧玦顿了一下,显然这事儿他还没来得及查。
但他看着沈鸾的眼神,似乎并不需要他去查。
“查。”
萧玦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,“正在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“但有个事儿,你大概不知道。这奉御姓刘,平时是个闷葫芦,但我听说,他有个喜好——喜欢赌。而且,就在前两天,他在赌坊里赢了一大笔。”
沈鸾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
“赢来的钱?”
“不。”萧玦看着她的背影,“是有人故意输给他的。输钱的人,说话带蜀地口音。”
蜀地。
又是蜀地。
沈鸾没有回头,只是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一下。
“七王。”
她吐出两个字。
萧玦没说话,只是端起那个已经空了的茶杯,放在嘴边抿了一下。
屋子里没人说话。
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,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是有无数只脚在暗处走动。
“我会去查那个奉御。”沈鸾推开门,风一下子灌进来,“你盯着宫里的动静。这毒要是还在下,皇上的身子就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
萧玦把桌上的另一本卷宗翻开,头也没抬,“只要我在,这宫里进出的一只苍蝇,我也能查出来是谁养的。”
沈鸾跨出门槛,风把她的衣角吹得扬起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值房里那个埋首公文的身影。
“谢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风里。
萧玦的手在卷宗上停了一下,没抬头,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自嘲。
“这算什么谢。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圈。
蜀地,七王,木炭,太医。
这张网,该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