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的后院里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得满地打转。沈鸾踩着地上的落叶,听着脚下那阵细碎的沙沙声,径直往后堂的值房走。
昨天刚来过,今天又来。
门口守着的番子已经认得她了,没拦,也没出声问,只是把手里的腰刀往身后一背,低着头让她过去了。
推开值房的门,一股子陈纸味扑面而来。
萧玦还是那个姿势,坐在案牍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朱笔,在一份公文上画着什么。他眼下的乌青比昨天重了些,显然是一宿没睡。
听见门响,他连头都没抬,只是把桌上的一张纸往边上一推。
“坐。”
沈鸾没坐,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纸上墨迹还没干透,上头只写了一个名字——刘茂。下面是一行小字:太医院吏目,专司御药房检视。
“刘茂。”
沈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目光落在萧玦脸上,“人抓了?”
“没动。”萧玦把朱笔搁在笔架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这人在太医院是个透明人,平日里那是蚊子都不敢叮的主,胆小如鼠。要是贸然抓了,反倒会惊了后头的人。”
他伸手揉了揉眉心,声音有些哑:“但他的底子,我让人刨干净了。”
萧玦从桌上的那堆卷宗底下,又抽出一张纸。那是锦衣卫自己的暗档,上头记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“这刘茂有个毛病,好赌。但他手气臭,十赌九输。两个月前,也就是春猎刚定下日子那会儿,他突然还清了在地下赌坊欠的一屁股债,还给家里新添置了一件狐皮袍子。”
沈鸾看着那行记录:“吏目的俸禄,买不起狐皮袍子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萧玦冷笑了一声,“他家里还有个病恹恹的老娘,每个月那点俸禄,买药都不够。这两个月,他骤然阔气了,还值了夜班,专门往皇上跟前凑。”
沈鸾把那张纸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钱是谁给的?”
“查到了。”
萧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,扔在桌上,“是他那个在蜀地做药材生意的远房表舅给的。说是家里老人病重,寄回来养老的。”
“蜀地。”
沈鸾眯了眯眼。
这两个字最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
“这表舅叫什么?”
“赵四贵。”萧玦说,“听着是个俗名,但这人确实是在蜀地做药材买卖的。不过,这赵四贵有个更大的靠山——他是七王妃娘家的远房堂兄。”
沈鸾的手指停住了。
七王妃的远亲。
这条线,若是旁人来看,或许会觉得绕得有些远。但在沈鸾这儿,这线索就像是那一根根红线,直直地拴在了墙上那个名字上。
“七王妃是蜀地人,她娘家在那边根深叶茂。”沈鸾低声说,“一个远房堂兄,若是能搭上太医院这条线,那是多大的富贵?刘茂好赌,缺钱,这买卖对他来说,那是天上掉馅饼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:“我是查到了这层关系才没动他。这赵四贵寄回来的钱,走的不是正行,是暗号。这钱若是干净,那才叫怪了。”
他瞥了一眼着沈鸾:“你能确信?”
沈鸾把刘茂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一个小吏目,平日里不敢大声说话,突然有了钱,又倏地值了夜班,还在皇上的药方上动了手脚。
这世上没那么巧的事。
“确信。”
沈鸾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折起来,“七王妃的远亲,还在蜀地做着生意,还能把手伸到太医院来。除了七王,没人有这个动机,也没人有这个能耐。”
她看了一眼萧玦:“三王虽然在兵部有些路子,但他那是硬刀子,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文墨事。这种下毒的阴招,只有七王那种装斯文的人干得出来。”
萧玦听了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三王是个粗坯,七王是个伪君子。这俩人,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沈鸾没接话,她把那张折好的纸条塞进袖口。
“这刘茂现在哪儿?”
“还在太医院当值,估摸着这会儿正在药房里磨药呢。”萧玦说,“他大概还不知道,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“先别让他死。”
沈鸾转过身,手搭在门框上,“让他再活几天。这根线若是断了,七王那边就会警觉。咱们得留着这根线,看看能不能钓出更大的鱼。”
萧玦看着她,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:“你想怎么弄?”
“把证据链再补一截。”
沈鸾回过头,目光清冷,“银票的来历,只能证明他收了钱。要坐实了七王的罪,还得有那个‘方子’是谁给他的。那个真正懂药、知道怎么配毒的人,还没露头。”
萧玦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刘茂那点本事,连药性都背不全,他哪知道怎么配慢性毒药?背后肯定还有人教。”
“所以,盯着他。”
沈鸾推开门,“只要他还当值,只要皇上还在吃药,他就会露出马脚。咱们要等的,就是那个真正下指令的人。”
萧玦没说话,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凉的,苦得舌尖发麻。
但他没吐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……
回到别院的时候,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。
暗房里没点灯,沈鸾也没叫人进来伺候。她摸黑走到墙边,把那张写好的纸条拿出来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,她把“刘茂”两个字钉在了“七王”那一脉的线条上。
位置不高,在最底层。
但这是个引子。
她拿起笔,在纸条下面补了一行小字:“换方子的人。蜀地商号。”
写完,她退后一步。
墙上的局势图在黑暗里像个巨大的蜘蛛网,三王在左边动,七王在右边动,而刘茂这个名字,就像是网上的一只小虫子,正扑腾着翅膀,把整个网都震得微微发颤。
沈鸾把笔扔回笔洗里,听着外头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。
风大了。
“都别闲着。”
她对着那面墙低声说了一句,“谁也别想闲着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出了暗房,反手带上了门。
门外,魏叔正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廊下,见她出来,也没问去哪了,只是把灯笼递过去:“小姐,晚膳备好了。今儿个厨房炖了鱼。”
沈鸾接过灯笼,看了一眼那跳动的火苗。
“吃饭。”
她说,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看这出戏唱下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