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的油灯芯子挑了三回，那火苗还是没什么精神，蔫头耷脑地亮着。
沈鸾坐在桌案后面，面前没堆书，也没摊卷宗，就摆着两张巴掌大的纸条。
左边那张写着“刘茂”，右边那张写着“蜀地商号”。
两张纸条中间，空着一道指头宽的缝。
她就盯着那道缝看，看得眼睛都有点发酸了，也没动一下。
门帘子被人挑开，带进来一股子夜里的凉气。魏叔手里端着个托盘，里头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稻米粥，还有两碟子腌得脆生生的咸菜。
“小姐，这都什么时辰了，您就顾着看这俩纸片儿？”
魏叔把托盘往桌上一搁，那动静有点大，把那张写着“刘茂”的纸条震得挪了半寸。
沈鸾没去扶，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：“这俩纸片儿，现在还是断的。”
魏叔把筷子在桌角上齐了齐，递过去：“断就断呗。您不是说那刘茂收了钱吗？钱是从那商号出来的，商号又是七王妃亲戚开的，这不就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“那要是这蚂蚱只咬着绳子，不咬着人呢？”
沈鸾接过筷子，没吃，拿在手里转了个圈，“魏叔，你想啊。七王妃那亲戚，是个做买卖的。做生意，给谁送钱都行，说是亲戚走动也说得通。这商号要是咬死了就是自己买卖做得大，给京城太医送礼那是攀交情，七王只要把眼一闭，说他不知道这事儿，你能怎么办？”
魏叔动作停住，眉头皱起来，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不服气：“那……那咱们就去查那个商号！把那老底都翻出来，看他还怎么赖！”
“不能查。”
沈鸾说得干脆，筷子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。
“蜀地是七王的老窝。他在那儿经营了多少年？那是他的地盘，连风都是向着吹的。咱们要是派人去查，还没过剑门关呢，估计七王就能收到信儿。到时候人家把账目一烧，人一藏，咱们这边连个毛都捞不着。”
她端起粥碗，抿了一口，“这叫打草惊蛇，我不干那蠢事。”
魏叔急得直搓手：“那咱就这么干看着？眼瞅着那刘茂还在太医院当差，眼瞅着皇上还在喝那毒药？”
“急什么。”
沈鸾放下碗，伸手把那张写着“蜀地商号”的纸条拿起来，在手里晃了晃。
“这链子现在看着是断了，其实还连着筋呢。刘茂是个赌鬼，赌鬼有个毛病，就是手头永远存不住钱。这回那笔银子也就是让他还了旧账，买件皮裘。等他过了这阵子新鲜劲，赌瘾一犯，他还得伸手。”
魏叔看着她：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等。”
沈鸾把纸条放下，重新摆回原位。
“等他再伸手。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，也没有只拿一次的钱。只要他再动，这条线就会自己收紧。到时候，不管是哪只手递过来的钱，咱们都能当场摁住。”
她说着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个粥煮得稠了些，但那眼神里透出的那股子冷劲儿，让魏叔这种在死人堆里爬过的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。
魏叔不再吭声了，他站在一边，看着沈鸾把那两张纸条拿起来，走到墙边。
墙上那局势图已经密密麻麻地快贴不下了。
沈鸾把“刘茂”贴在七王那一脉的最下角，又把“蜀地商号”贴在稍微靠上的位置。
两张纸条中间，依旧留着那道指头宽的缝。
那道缝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看着，像是一道还没长好的疤，又像是一张张着的嘴，等着吞点什么进去。
“这条链子先挂着。”
沈鸾拍了拍手上的灰，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。
“等中间这个环自己浮上来。”
魏叔看着那面墙，心里头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稍微稳当了些。他跟着沈鸾也有段日子了，知道自家这位小姐虽然年轻，但那心眼儿比那蜂窝煤还多。她说等，那就肯定有等的道理。
“行，那就等。”
魏叔点了点头，伸手把桌上的空粥碗收了起来，“那小姐您歇着，外头的风大，这屋里阴气重，也别待太晚。”
沈鸾应了一声。
魏叔端着托盘出去了，门帘子晃了两晃，又垂了下来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鸾没动地方，就在墙前面站着。
风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地响，外头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，乱糟糟的一团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挠。
老皇帝病倒，三王动兵，七王动药。
这盘棋下到现在，才刚刚到了中局。
她转过身，走到窗边，伸手把那扇关了一晚上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子湿冷的风猛地灌进来，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摇摇欲坠。那点火星子险些灭了，最后又顽强地亮了起来。
沈鸾低头看着院子。
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，只漏出点惨白的光。那棵石榴树在风里直晃悠，叶子摩擦的声音听着比白天脆。
“动得越多，漏得越多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这链条虽然还缺一环，但那头已经拴住了。
刘茂跑不了，七王也跑不了。
只要那边的钱一动，这边的网就收了。
沈鸾看了会儿那棵树，伸手把窗户重新合上，落了锁。
风声一下子被隔在了外头。
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闷的安静。她走回桌边，把那盏跳了半天的油灯挑亮了些，坐下来，摊开一张新纸。
笔尖蘸饱了墨，悬在纸上。
这回，她要写的是另一条线。
一条没告诉萧玦，也没告诉魏叔的线。
那是她重生前的一张底牌，如今，得提前打出去了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力透纸背。
沈鸾写着写着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冷笑，又像是在自嘲。
“等着吧。”
她把写好的纸条折起来，压在砚台底下。
“谁也别想睡踏实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