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这地界儿,连野狗到了晚上都懒得叫唤。
这里的路没铺青石,全是土坷垃,一下雨就是两脚泥,天一干就是一身灰。两边的屋子挤得跟蒸笼似的,屋檐挨着屋檐,把头顶那点天光遮得只剩一条缝。
沈鸾低着头,手里挎着个灰扑扑的布包袱,顺着墙根走。
她今儿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,头上也没戴那些金啊玉的,就插了根木簪子。这打扮扔在这巷子里,谁也看不出她是沈家的千金。
她在心里默数着步子。
一步,两步……
走到第三根歪脖子树底下的破石墩跟前,她停住了脚。
左拐。
这条巷子更窄,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。走到尽头,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,门板上补了好几块新木头,颜色深浅不一,看着跟打补丁似的。
沈鸾站定,抬起手。
“笃笃。笃笃。”
两短两长。
门里头没动静。
沈鸾也不急,就站在原地等着。风吹过巷子口,卷起地上的烂菜叶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过了约莫有十息的功夫,门轴才发出一声酸涩的“吱呀”声,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浑浊的眼珠子从门缝里露出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接着,门开大了些。
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头,穿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衣裳,脊背有些佝偻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,下巴上的胡茬子稀稀拉拉的。
他没说话,只是侧过身子,让出一条道来。
沈鸾也没出声,抬脚就跨进了门槛。
屋里光线暗,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。
老头把门关严实了,插上门闩,这才转过身,压着嗓子招呼了一句:“姑娘,里面坐。”
这声音听着有点尖细,那是早年间伤了根子留下的后遗症。
沈鸾认识他。
或者说,是这一世的沈鸾,特意去结识的他。
老周。
宫里头待了四十多年的老太监,以前是在御前伺候茶水的,后来岁数大了,手脚也不利索了,被赶去了冷宫那边管杂物。这辈子算是也就这么混吃等死地熬着了。
但沈鸾知道,这老头是个活地图。宫里哪块砖松了,哪片瓦漏了,甚至哪只耗子从哪个洞里钻出来,他都知道。
老周引着沈鸾进了里屋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桌,两把椅子,角落里还供着个排位,也不知是哪路神仙。
“您坐。”
老周指了指那把看着还算结实的椅子,自己则站在一边,习惯性地垂着手,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。
沈鸾坐下,把包袱搁在桌上。
“周公公。”
她开口,声音平平的,“这阵子,宫里头没什么动静吧?”
老周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发黄的牙:“姑娘说笑了。那地方,什么时候没动静?不过是动静大点小点罢了。这回皇上病了,那动静可是把不少人吓得尿了裤子。”
沈鸾看着他:“我今天来,不为别的。就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春猎之前。”
沈鸾盯着老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“太医院的人,有谁去过七王的驿馆?”
老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没马上接话。
这事儿若是抖落出去,那是要掉脑袋的。
沈鸾没催他,只是伸手进袖口,摸出一锭银子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银子在油灯底下泛着白光。
老周看了一眼那银子,又看了看沈鸾。
他没去拿钱,只是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姑娘,这事儿要是传出去……”
“烂在肚子里。”沈鸾说,“除了我,没人知道是你说的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伸手在桌上那根短短的蜡烛芯子上拨了一下,火苗跳得高了点。
“太医院那儿,有个姓刘的太医,去过两次。”
老周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,“这人是管御药房的,去驿馆说是给七王妃看个小病,实际上在里面待的时间不长,出来的时候鬼鬼祟祟的。”
“这是明面上的。”沈鸾说,“还有呢?”
老周左右看了一眼,像是要确认这屋子里没别的耳朵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老周凑近了些,“春猎前一个月。那天晚上下着雨,我在宫门口那边的耳房里歇着。看见一辆没挂牌子的马车,从北边过来,直接进了驿馆的后门。”
沈鸾眼神一凝:“北边来的?”
“对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,“那人进驿馆的时候,我看得很清楚。他穿着一身黑斗篷,但那靴子底上,沾着泥和雪。”
“那会儿京城下雨,哪来的雪?”
老周嘿嘿笑了一声,那笑声听着有点渗人,“那雪是黑的。那是北边冻硬了的黑雪。只有离着京城几千里地的大北边,那时候才下那种雪。”
沈鸾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。
北边的黑雪。
这意味着,那靴子主人是从极北之地一路狂奔过来的,连换鞋的功夫都没有。
“他进去了多久?”
“一宿。”老周说,“第二天鸡叫头遍,人就走了。走的时候,换了一身驿馆里下人的衣裳,那双沾了雪泥的靴子,就被他随手扔在驿馆后门的垃圾桶里了。”
沈鸾听明白了。
七王在春猎前一个月,私下见了北边来的人。
这人不是使节,因为使节走的是正道,不会把带着北方雪泥的靴子穿进京城。
这是私会。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沈鸾问。
“看不清。”老周摇摇头,“斗篷压得很低,走路有点瘸。但我听他说话的声音,粗得很,跟打雷似的。不像咱们这边的娘们儿精巧话。”
沈鸾心里有了数。
北狄那边的人,多半是练家子,常年骑马,腿脚上有毛病的不在少数。
“那双靴子呢?”沈鸾问。
“被我捡回来了。”
老周突然咧嘴一笑,那笑意里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得意,“姑娘以前……给过我一块碎银子,让我没事多长只眼。我寻思着那东西邪性,就留了个心眼。那靴子现在就埋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。”
沈鸾抬起眼,看着老周。
这老头比她想的还要精。
前世她在冷宫里给他递过一碗热汤,那是因为看他快冻死了。这一世,她只是提前布局,给了点银子,没想到这老头竟然是个有心人,连这种要命的物证都敢留。
“周公公。”
沈鸾把桌上的银子推回去,“这钱您留着买酒喝。那靴子,先别动。等我要用的时候,再来拿。”
老周也没推辞,伸手把银子揣进怀里。
“姑娘是个做大买卖的。”老周低声说,“老奴就这一条命,在宫里头也是混日子。若是能帮姑娘做成点事,也不枉这辈子多活了一回。”
沈鸾站起身:“您歇着吧。”
她没再多留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住脚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。
“今儿晚上的事,您忘了。”
“老奴忘了。”老周低着头,声音有些飘忽,“老奴今儿晚上一直都在睡觉,什么姑娘、什么靴子,老奴都没见过。”
沈鸾推开门,闪身出去了。
巷子里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些。
沈鸾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
靴子上沾的雪不是京城的雪。
北狄。
七王在春猎前私会北狄来人,那就是通敌。
这条线,比那个刘太医还要粗,还要硬。
若是把这事儿捅出去,七王就不是争储的问题了,那是掉脑袋的谋逆大罪。
沈鸾走出巷子口,看了一眼远处那黑魆魆的宫墙。
今儿晚上,这京城怕是有好多人都要睡不着觉了。
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