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的值房里,空气有些发闷。
萧玦手里捏着朱笔,在公文上勾画的动作没停,只有眼皮稍稍抬了一下。这地方平日里除了审讯时的惨叫声,难得有这种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安静。
“七王见过北狄的人。”
沈鸾站在桌前,没等萧玦让座,直接扔出了这句话。声音不响,但在寂静的屋里听着格外清晰,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。
萧玦的手顿住了。
那滴红砂墨汁落在纸上,晕开一个红得刺眼的圆点。
他慢慢抬起头,把笔搁在笔架上,身子往后一靠,那把硬木椅子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那双细长的眸子盯着沈鸾,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朵花来。
“哪儿来的消息?”
他的语气不像是质疑,更像是个例行公事的审问。
沈鸾站在原地,双手拢在袖子里,脊背挺得笔直:“我不能说来源。但这消息是真的,假不了。”
萧玦没说话。
他伸手从桌角摸过茶盏,揭盖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梗子,眼神却始终没离过沈鸾的脸。这女人身上总是带着股子神秘劲儿,像是这京城里哪儿都有她的眼线。
换了旁人敢在他萧玦面前卖这关子,早被拖出去打了一顿板子。但沈鸾不一样。
这几个月下来,他清楚得很——沈鸾说真消息,那就是真消息;沈鸾说假消息,那就是为了坑死对面那个人。
“行。”
萧玦抿了一口凉茶,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顿,“不问就不问。只要你这消息准,你是从阎王爷那儿听来的我都不管。”
他伸手拉开桌子底下的抽屉,从里面翻出一卷泛黄的纸卷,随手抖开扔在沈鸾面前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沈鸾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份锦衣卫的旧档,纸边都磨得起毛了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出入城门的人员盘查记录。
“春猎前一个月。”
萧玦伸出一根手指,在那卷宗的一行字上点了点,“城门口的番子当时记了一笔:有人持北狄信物入京。是个商队打扮,领头的那人不说汉话,只比划。”
沈鸾顺着他指的地方看下去。
“人呢?”她问。
“没了。”
萧玦冷笑了一声,往椅背上一靠,“这记录到城门口就断了。那队人进了城,就像是水滴进了沙地里,再也没冒过头。我之前让下面的人查了三天,愣是没查出他们去了哪儿。”
沈鸾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他们去了七王的驿馆。”
她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,“进了驿馆的后门,待了一宿,第二天换了一身下人的衣裳才出来的。”
萧玦的身子猛地坐直了。
他盯着沈鸾看了两眼,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。但沈鸾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,让他眼里的疑虑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寒光。
“驿馆……”
萧玦低声重复了一遍,拳头在桌案上慢慢攥紧了,“怪不得。那驿馆是七王的私宅,外人谁敢去查?原来是把人藏在耗子洞里了。”
他把那卷旧档重新卷起来,扔回抽屉里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现在这条线算是拼上了。”
萧玦从鼻腔里哼了一声,“北狄的人大老远跑来见他,不带兵也不带马,大半夜钻进驿馆。这要是还能说是来串亲戚,那咱们这锦衣卫就可以回家种红薯去了。”
沈鸾没有接话,她停在桌边,目光落在那张旧档上。
时间线。
这两个月来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像是无数条丝线,猛地被拧成了一股绳。
“春猎前一个月,七王见北狄的人。”
沈鸾低声说,像是在算一笔账,“然后,春猎回来,老皇帝病倒。这两件事中间,隔了不到一个月。”
萧玦抬眼看她。
“一个月。”
萧玦的声音有些发沉,“若是真的是中了那种慢性毒药,这时间正好够毒气入骨,发作出来。”
屋子里静得有些吓人。
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操练声,那一声声“杀”,听着有些扎耳朵。
沈鸾理了理袖口,把视线从那卷宗上收回来,转头看向窗外。
天色有些阴,像是要变天。
“七王见北狄的人,不是为了请安问好。”
沈鸾转过身,看着萧玦,“老皇帝一病,三王忙着抢兵权,七王忙着在太医院下黑手。这哪像是想安安稳稳继位的架势?”
萧玦没说话,只是眯着眼,像是两把刀子在空气里划拉。
“他是想逼宫。”
沈鸾把这三个字吐了出来,字字带血。
“他不想等老皇帝咽气,也不想等三王慢慢失势。他要的是快。趁着老皇帝病重,把宫里的路子都堵死,把罪名都栽到别人头上。”
萧玦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那笑意里没半点温度,全是杀气。
“逼宫?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“他七王是觉得自己脑袋太重,想借北狄人的刀给削一削?”
沈鸾没笑。
这事儿若是真的,那牵扯的可就不光是夺嫡了。这是通敌叛国,是要把大梁的江山拱手让人。
“他在拿什么跟北狄换?”
萧玦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沈鸾站在那儿,手搭在桌沿上,指节有些发白。
她在想一个人。
一个被这一连串的局给套进去的人。
沈崇。
她爹。
前世的冤案,今生的局。
沈鸾抬起头,目光清冷地看着萧玦,像是穿透了这间值房的墙壁,看见了更远的地方。
“他拿什么换?”
沈鸾轻声说,“他拿的是北狄最想要的东西。”
萧玦皱眉:“什么?”
沈鸾没直接回答。她只是看了一眼这间阴冷的屋子,又看了一眼那份被扔回抽屉的旧档。
“七王要北狄的兵,帮他控制京城的局面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的钉子,“那北狄要什么?北狄要的是大梁的边关,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“还有能替他们顶缸的人。”
萧玦看着她,没插嘴。
“我爹。”
沈鸾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,“沈崇。威远侯。镇守北疆多年的人。若是让他背上个通敌卖国的罪名,这大梁朝野上下,谁还能替北狄挡住那悠悠众口?”
萧玦的手在桌案上猛地拍了一下,震得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。
“借刀杀人。”
萧玦咬着牙,“好一个借刀杀人。七王这是想把沈侯爷当成了投名状,送给北狄做见面礼!”
沈鸾没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,脸色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这局,算是看透了。
七王要上位,北狄要入关,这中间的一环,就是沈家父女的命。
屋子里没人说话。
萧玦看着沈鸾,一下觉得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死士都要硬。面对这种要把全家老小都碾碎的局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萧玦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,扔在桌上。
那腰牌黑沉沉的,上头刻着狰狞的獬豸。
“这事儿,我接了。”
萧玦站起身,走到沈鸾面前,比她高出一个头,那股子煞气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既然他七王敢把手伸进太医院,伸向北狄,那我就敢把这爪子给他剁下来。”
沈鸾看着他。
“那就看谁先动了。”
她说。
沈鸾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了,手搭在门框上。
“盯紧七王。”
她丢下一句话,“既然他是要逼宫,那就不会一直猫着。他动了,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。”
“放心。”
萧玦在她身后应了一声,“这网,我早就备好了。”
沈鸾推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风很大,卷着地上的落叶,像个发疯的疯子。
她没回头看一眼北镇抚司那黑洞洞的大门,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迎着风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