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连缝隙都拿纸糊死了,透不进一点外头的风。
桌上的油灯芯子挑得有些高,火苗子直往上蹿,把那个黑漆漆的灯罩熏出了一圈黄晕。
沈鸾坐在灯底下,没动。
她面前没摆书,也没摆卷宗,就摊着三张巴掌大的纸条。
这三张纸条,她摆弄了一晚上了。
左边那张写着“北狄来人”,上头还特意用朱砂笔勾了个圈,旁边备注着“春猎前一月,驿馆夜见”。
右边那张写着“皇帝中毒”,下头压着那张从太医院抄出来的药方子,那几味温补的药名看着就扎眼。
中间那张,字迹最重,写着“沈崇通敌”。
这三个月来,所有的事,所有的人,那些明的暗的刀子,那些转瞬即逝的影子,全都被她在这张桌子上按住了。
沈鸾伸出手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一二三。”
她低声念叨着,像是集市上数铜板的小贩,“三件事,看起来各管各的,像是三条平行线。”
她把左边的纸条往中间推了推。
“七王见北狄的人,不是为了喝两杯马奶酒。他是借兵。”
沈鸾的语气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。她把右边的纸条也推了过去,跟左边的并在一起。
“老皇帝病倒,不是天命,是人祸。下毒的是太医院那个刘茂,刘茂后头是蜀地商号,商号上头是七王妃的亲戚。这根线,直直地拴在七王腰带上。”
两张纸条碰在了一起,中间只隔着那道指头宽的缝。
“七王想上位,但他手里的兵不够。京城这地界,三王把着兵部,禁军虽然乱,但还没乱到他能把刀架在皇上脖子上的程度。”
沈鸾看着那两纸条,嘴角扯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自嘲。
“所以,他得找外头的人帮忙。北狄的马快,刀利,若是能悄没声地进城帮他把那把椅子抢下来,这买卖划算。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这买卖划算,但北狄人不是傻子。他们凭什么帮你七王?
凭你是皇亲国戚?凭你许诺的那点金银财宝?
北狄人要的是肉,是能把大梁这口锅给砸了的铁锤。
沈鸾的手指慢慢移向中间那张纸条。
那张写着“沈崇通敌”的纸条,就孤零零地躺在正当中,像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肉。
“投名状。”
沈鸾把这三个字吐了出来,字字带血。
“北狄要个投名状。你要借我的兵,行,那你得先把这大梁的边关守将给卖了。把那个镇守北疆几十年的沈侯爷,给说成是咱们的人。”
沈鸾把那张纸条拿起来,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。
“这样一来,七王有了诚意,北狄敢出兵。二来,把沈崇这杆大旗砍断了,边关那道防线就漏了个大口子,北狄以后想什么时候进来都行。”
她把纸条扔回桌上,三张纸条这下彻底凑在了一起,严丝合缝。
这是一个圈。
从七王动了心思开始,到找到北狄做交易,再到寻找那个合适的替死鬼。沈崇不是运气不好,是这位置太好了。好到七王觉得,除了他,没人能当得起这个“投名状”。
“怪不得。”
沈鸾从鼻腔里哼了一声,“怪不得前世沈家倒得那么快。根本不是什么牵连,根本就是早就设计好的局。那时候我爹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被冤枉的,其实在那个驿馆夜里见了那个北狄人的时候,他沈崇的名字,就已经被写在生死簿上了。”
屋子里静得吓人。
灯芯爆了个火花,“噼啪”一声,炸出一点灯花。
沈鸾没去剪。
她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笔,蘸饱了墨。
她在另一张空白的宣纸上,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。
“七王要北狄兵——逼宫。”
“北狄要投名状——入关。”
“投名状:沈崇首级。”
写完,她把笔一扔,等着墨迹干透。
看着那漆黑的墨汁渗进纸张的纹理里,沈鸾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。虽然那石头落地砸得人生疼,但至少她知道这石头是从哪儿飞来的了。
以前是瞎子摸象,只摸着一条腿,觉得粗。现在整头象都摆在那儿了,怎么杀,这就有了数。
她把那张纸折起来,折得四四方方,严严实实。
拉开桌子底下的暗格,那里头已经塞了几张类似的纸条。她把这张新折的塞到最底下,然后把暗格合上,手掌在桌面上用力按了按。
“这账,我记下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桌上的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矮了下去。那原本精神的火苗子现在只剩下了豆大的一点,周围泛着青晕,像是随时都要断气。
沈鸾没去添油。
她就坐在那儿,看着那点火苗子一点点变小,变暗,最后挣扎着跳了两下,灭了。
“呼。”
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黑暗里,沈鸾没动。她还是那个姿势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,呼吸声在寂静的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张拼图。
七王,北狄,沈崇。
这下全齐了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沈鸾才站起身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发出“吱嘎”一声钝响,在这黑屋子里听着有些刺耳。
她摸索着走到门口,拉开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了。
外头的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带着股子泥土翻新的腥味,还有植物叶子的清香。这股凉气顺着鼻孔往里钻,把屋子里那股陈旧的墨汁味给冲淡了不少。
沈鸾站在台阶上,没急着走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洞洞的暗房,就像是一只张着大嘴的兽,等着吞人,也等着被人吞。
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响,沙沙沙,沙沙沙。
沈鸾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凉气压进肺腑里,一直压到底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。
“想拿我爹的人头当敲门砖。”
她盯着那片黑,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,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“那也得看看,这石头是不是硬得能崩掉你的牙。”
沈鸾转过身,反手把暗房的门带上。
“咔哒。”
锁舌弹进去的声音。
她在院子里站了几息,风吹着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然后,她迈开步子,踩着满地的月光影儿,头也不回地往卧房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