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老宅的门槛高,那木头还是前朝留下的老榆木,被脚底板磨得发亮。
沈鸾跨进大门的时候,那扇厚重的正堂门正敞着。
堂屋里没点灯,全靠着院子里的日光撑着亮度。沈崇已经坐在桌边了,面前摆着一碗白粥,一碟子切得细细的咸菜丝,旁边还放着半个啃了一口的烧饼。
这老头儿吃东西快,但不出声。
那是早年在边关落下的毛病,吃饭像是行军,恨不得三口并作两口,把那点热乎气儿全吞进肚子里去。
沈鸾没让下人通报,径直走了进去。
她也没客气,拉开沈崇对面的椅子就坐下了。
桌上的粥盆还冒着热气,那把木勺子架在盆沿上。
沈鸾伸出手,把沈崇面前那个已经见底的粥碗拿过来,又拿起勺子,在粥盆里搅了两下,舀了满满一勺倒进去。
白粥稠得能挂住勺子。
她把碗重新放回沈崇面前,动作很轻,没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。
沈崇手里的烧饼刚送到嘴边,停住了。
他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却依旧有神的眼睛从烧饼上移开,落在沈鸾脸上。
“这大清早的。”
沈崇咬了一口烧饼,嚼了两下,声音含糊,“你就过来了。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
沈鸾把手收回来,放在桌下的裙摆上,“路过。顺道来看看。”
沈崇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他又看了沈鸾一眼,没说话,低头喝了一口粥。
热粥下肚,暖了胃,也松了那张紧绷的脸皮。
“路过?”
沈崇哼了一声,显然不信这个邪,“咱们这别院离老宅,隔着两条街,还得绕过那个菜市口。你这顺道,顺得有点远。”
沈鸾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。
她看着沈崇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捏着那半个烧饼,看着那两鬓有些斑白的头发,看着那道顺着眉骨划下来的旧疤。
这就是那张“投名状”。
这就是七王想要拿去换北狄兵马的东西。
活生生的人,几十年的战功,在他七王眼里,就是个用来砍了示好的物件。
沈崇吃了几口,把碗放下了。
他没动那碟子咸菜,只拿眼角瞅着沈鸾。
“你今天不对劲。”
沈崇是个粗人,但他这双招子看人看了几十年,那是看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哪怕沈鸾藏得再深,那股子压在心底的劲儿,他也能闻着味儿。
“你坐在这儿,眼珠子都不转一下。你要是没事,那就是这天塌了一半了。”
沈鸾嘴角动了动,想笑一下,却没笑出来。
“真没事。”
她说,“就是昨晚没睡好,今儿个醒得早,不想在别院待着,想来闻闻这老宅的油烟味。”
沈崇盯着她看了三息。
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的皮肉看穿,看到骨头里去。
最后,他也没再问。
这父女俩之间,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透。沈崇知道女儿在干大事,干那种掉脑袋的大事。既然她不说,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,或者是还没到时候让他知道。
这当爹的,能做的也就是守着。
“行。”
沈崇重新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粥扒拉进嘴里,“没事就好。要是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,你就直说。爹虽然老了,但这把刀还没锈透。”
他三两口把那半个烧饼也吞了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沈崇站起身,那高大的身板儿像是把屋顶都撑高了几分。
他走到沈鸾身边,路过她身后的时候,伸出那只糙手,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那力道不轻,那是武人的手劲儿。
“有事就说。没事就坐着。”
沈崇丢下这句话,迈开大步往外走。
他没往里屋走,而是直接去了院子。
沈鸾坐在桌边没动,她侧过脸,透过开着的门扇,看着院子里的沈崇。
院子当中有棵老槐树,不知怎么掉下来一根枯枝,横在青砖路上,看着有些碍眼。
沈崇走过去,弯下腰。
那腰板儿有些僵,但他还是稳稳当当地弯下去了。
他伸手把那根枯枝捡起来,掂了掂,然后走到树根底下,把那枝条搁在土堆旁边,没随手乱扔。
做完这些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了两步,像是个没事人一样。
沈鸾看着那个背影。
要是那天真的来了。
要是七王真的动了手。
这背影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,在自家院子里弯腰捡树枝?
她眼眶有点热,但很快就让那股子风吹干了。
这就是她的命。
也是沈家的命。
沈鸾把面前那只空粥碗拿起来,手指沿着碗沿摩挲了一圈。
瓷碗凉了。
“爹。”
她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。
沈崇停下脚,没回头,只是侧过脸:“嗯?”
“那粥,还要不要再添点?”
沈鸾问了个废话。
沈崇摆了摆手:“饱了。留着晚上喝。”
说完,他背着手,慢悠悠地晃进了后院的门洞子里,没影了。
沈鸾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。
桌上的粥盆已经空了,只剩点米汤挂在盆壁上。
她站起来,理了理身上的衣裳,转身往外走。
走过院子的时候,她特意往那棵老槐树底下看了一眼。
那根枯枝还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躺在树根底下。
沈鸾没去动它。
她走出正堂,跨过门槛,一路出了沈家老宅的大门。
外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街面上的青石板有些晃眼。
沈鸾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着的木门。
那门缝里透出来的,是沈家几十年的安稳,也是她接下来要死守的底线。
她转过头,没再停顿,那是步子迈得比来时更稳、更沉。
该回暗房了。
有些账,该换个法子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