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大门刚推开,魏叔就跟了上来。
他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头扣着个防风的盖碗,那一股子红枣味儿顺着风往鼻子里钻。
“小姐,您这大半天也没进一口热乎的。”
魏叔紧走两步,想把她往正屋引,“厨房里刚熬好的红枣糯米粥,稠乎乎的,您喝两口再忙活?”
沈鸾脚底下没停,径直穿过院子往暗房走。
“不饿。”
她步子迈得快,裙角带起的风把路边的落叶都卷了起来,“这粥您留着晚上喝吧。我待会儿有事儿。”
魏叔在原地愣了一下,看着沈鸾的背影已经到了暗房门口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把手里的托盘往石桌上一放,叹了口气。
“那您有事就喊一声。”
沈鸾没应声,手已经搭在了暗房的门把手上。
“啪嗒。”
门开了,又在她身后迅速合上。
把院子里的光,还有魏叔那点小心翼翼的关心,全都关在了外头。
暗房里阴凉,没窗户,只有墙角那盏长明灯散着点昏黄的光晕。
沈鸾走到桌边,没坐。
她站在那儿,把袖子挽了挽,露出两截皓白的手腕。
然后,她转身面对着那面墙。
墙上还是老样子。
密密麻麻的纸条,横七竖八的红线,乱得像是一锅煮烂的面条。左边是三王那边的兵部动向,右边是七王那边的驿馆轨迹,上头悬着那个“皇帝风寒”的盖子。
这几天,她就像是个补鞋匠,拿着锤子钉子在这儿敲敲打打,哪里漏了补哪里。
但今天,这锅面该捞出来了。
沈鸾伸出手,把最右下角那张写着“七王”的纸条撕了下来。
动作很利索,没半点犹豫。
那张旧纸条上沾了灰,边角也卷了,上头的字迹也是那时候刚有眉目时随手写的,歪歪扭扭。
她从桌上拿起毛笔,蘸饱了墨。
在一张新的空白纸条上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——七王。
这回不像以前那样急吼吼的,这一笔一划,都透着股子劲儿。
写完,她拿起浆糊罐子,用手指抹了一点,均匀地涂在纸条背面。
她重新走到墙前。
选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,就在墙面的正当中,不高不低。
“啪。”
手掌按上去,用力抚平。
贴得正正的。
比以前任何一张都正。
紧接着,她又把上头那张“老皇帝中毒”的纸条摘了下来。
这回她没重写,只是把边角折皱的地方展平了,然后往下挪了挪,就贴在“七王”那张纸条的旁边,两张纸条中间,只隔了一道指头宽的缝。
像是两块并排立的碑。
做完这两步,沈鸾的手指在“沈崇被诬”那张纸条上停了一下。
那是一张很小的纸条,也是最早贴上去的一张,颜色都已经泛黄了。
她把这张纸条也摘了下来。
然后,她在这两张纸条的下头,重新选了个位置,把这张泛黄的纸条郑重地钉了上去。
三张纸条。
一条直线。
从上到下。
七王通敌,皇帝中毒,沈崇被诬。
这就是那条线。
那条把这一世搅得天翻地覆,把沈家推向悬崖峭壁的线。
沈鸾退后两步,抱着胳膊站在那审视着。
墙上的那些红线,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纸条,在这三张主条的映衬下,瞬间失去了颜色。
什么驿馆的灯火,什么兵部的马车,什么刘太医的赌债,在这一刻都成了这根主线上长出来的杂毛。
这根本不用猜了。
这就是事实。
沈鸾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桌边,把那支毛笔挂回笔架子上。
笔尖上还滴着墨,落在砚台里,没声没息。
她拉开抽屉,把里面那些这几天用剩下的废纸头、剪剩下的红绳头,一股脑儿地全掏了出来。
“哗啦。”
一堆垃圾。
她把这些东西扫进桌边的纸篓里,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一盒浆糊,一把剪刀。
桌子上空了。
以前这儿总是堆得满满当当的,像是时刻准备着去填补墙上的哪个窟窿。
现在不用了。
那面墙已经满了,或者说,那面墙该有的东西,都有了。
沈鸾搬了把椅子,放在桌边,正对着那面墙。
她坐下来。
屋子里静得只有灯花爆裂的声响,“噼啪”一声,听着挺脆。
她就那么坐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直勾勾地看着墙上的那条直线。
眼神不锐利,也不凶狠,反而有点木。
就像是刚打完一场恶仗,刀收起来了,血擦干净了,人坐在那儿发愣。
这三个月来,她像个疯子一样满京城地钻,花钱,买消息,布局。
从太子府的那个夜壶,到宫里的老太监,从太医院的药渣,到北狄人的靴子。
现在,所有的线头都捏在她手里了。
那头拴着七王的脖子,这头拴着沈家全族的命。
她没动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这就是赌局的尽头。
庄家已经把牌亮出来了,下不下注,押大押小,全看她什么时候掀开自己的底牌。
底牌她有。
萧玦手里那把刀,老周嘴里的那张嘴,还有这墙上铁证如山的链条。
但什么时候打出去?
打早了,七王反扑,这京城立马就是个血流成河的修罗场。打晚了,老皇帝一口气上不来,那就全完了。
时间。
这世上最难买的就是时间。
沈鸾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子混着霉味儿的空气吸进肺里,又慢慢吐出来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那盒浆糊盖上盖子,放进抽屉里。
动作很慢,很稳。
那是做完所有活计后,收拾案台的动作。
“现在轮到等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,听着有些凉。
沈鸾转身,把那盏长明灯挑暗了些。
那光晕缩成一个小小的豆子,照着墙上那三张纸条,像是有三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她。
她没再看那墙一眼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风停了,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不动了,像是也在屏着气等什么。
沈鸾反手把暗房的门锁上,伸手拽了拽锁头。
锁上了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正屋走去。
“魏叔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子从里头透出来的清爽劲儿。
魏叔从廊下钻出来,手里还拿着那把松土的铲子:“小姐,您吩咐。”
“那粥,端来吧。”
沈鸾说,“我饿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