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京城里的日子,有时候过得比那蜗牛爬还慢。
自打那天沈鸾让人把回信送到三王府,这日子就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。别院里静得吓人,连平时最爱叫唤的那几只麻雀都好像约好了似的,全躲着这院子飞。
第一天。
日头刚落山,钱三就溜回来了。他这身行头换成了个收破烂的,身上带着股酸腐气,一进门就把腰上的褡裢往桌上一扔。
“没动静。”钱三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,抹了把嘴,“三王府那边门关得死死的,除了采买的,没见什么生面孔出来。七王府那边也是,那个刘太医,今儿个照常去太医院点卯,给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儿看病,连个多余的屁都没放。”
沈鸾坐在暗房的阴影里,手里拿着块抹布,慢条斯理地擦着那方砚台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钱三看着她那副模样,有点着急。他是做细活的,知道这种安静不对劲。两虎相争,哪有这么安静的道理?这就好比是两帮人街边斗殴,怎么着也得先扔两块砖头,骂两句娘,不可能就这么干瞪眼。
“小姐,他们是不是在憋着坏呢?”钱三问。
“憋坏就对了。”沈鸾把砚台放正,“不憋坏那才是真坏了。”
第二天。
天阴沉沉的,像是又要下雨,但那雨就是憋在天上落不下来,闷得人心里发慌。
魏叔在门口站了大半天,那是真的站成了个门神。他时不时地往巷子两头看,除了几条野狗跑过去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午饭的时候,魏叔终于终究了。他端着碗饭,扒拉了两口,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小姐。”魏叔看着沈鸾,“这都两天了。他们是不是……不打算管咱们了?”
管?
沈鸾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,嚼得嘎吱响。
“不管那才叫奇了怪。”沈鸾咽下饭,“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着我先动。”沈鸾把碗放下,“我拒了三王,那就是打了他的脸。我若是沉不住气,这就得去找别的主儿,或者是赶紧去救我爹。只要我一动,那就露了底牌。”
“那咱们就真这么坐着?”魏叔问。
“坐着。”沈鸾说,“这是拼谁屁股沉的时候。”
第三天。
这天早上,沈鸾起得比往常都早。
她在暗房里坐着,没翻那些乱七八糟的卷宗,也没去墙上贴那该死的纸条。面前就一碗清茶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。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有点苦,没放糖。
这一坐,就是大半天。她就盯着窗棂上那块木纹看,看那纹路像不像条河。偶尔风吹进来,桌上的纸角动一下,她也懒得去理。
这种等人的滋味,比打一架还累。
打架那是肉体上的疼,等人是精神上的熬。你得把心提在嗓子眼,但又得装作若无其事。你得把所有的锐气都藏起来,像个没牙的老太太一样,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到了傍晚,外头起了风。
沈鸾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,这会儿叶子倒是比刚搬来那会儿密了不少。那枝条在风里晃荡,轻轻抽打着窗框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音。
她看着那棵树。
这树能结果子,是因为它耐得住这日晒雨淋。它不急,春天就开花,夏天就结果,到了秋天,那果子自然就红了。
人也一样。
沈鸾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“谁能等,谁赢。”
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,然后把窗户关上了。那一巴掌宽的亮光被切断了,暗房重新回到了黑暗里。
她转过身,走到桌边,把那个空了的茶碗搁下。碗底碰到桌面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这一天又过去了。
只要她不动,这盘棋就是死的。死棋不怕,就怕乱动。乱动一子,满盘皆输。
沈鸾摸了摸袖子里的匕首。那匕首还是凉的。
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刚想吹灯,门骤然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钱三。
这回钱三没穿那身破烂,换上了短打,脚上那双布鞋全是泥点子,像是刚从泥坑里滚了一圈。他跑得有点急,胸口剧烈起伏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小姐。”钱三喘着气,“动了。”
沈鸾手里的火折子刚点着,火苗子在他脸上晃了一下。
“谁?”沈鸾问。
“不是三王,也不是七王。”钱三咽了口唾沫,压低了声音,“是那个刘茂。那个太医院的刘太医。”
沈鸾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今儿个傍晚,天快黑那会儿。”钱三比划着,“刘茂从太医院出来,没回家,也没去别的地方。他雇了辆不起眼的驴车,绕了半个京城,去了西郊那个乱葬岗附近。”
“乱葬岗?”
“是。他在那儿下了车,把一个小布包塞给了个赶车的。”钱三接着说,“那赶车的一看就是个练家子,接了布包啥也没说,抽了驴一鞭子,就往北边去了。”
沈鸾皱了皱眉。北边,那是出城的方向。
“你没跟过去?”沈鸾问。
“没敢跟太紧。”钱三摇摇头,“但我留了个心眼,那赶车的前脚走,我后脚就问在路边卖茶的摊贩了。那摊贩说,那赶车的是常客,经常往来于京城和蜀地,是个送信的驿差。”
沈鸾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捏灭了。
刘茂,七王的狗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往蜀地送信。这信里能有什么好事?
“就这?”沈鸾问。
“还有。”钱三喘匀了气,“那个布包。刘茂递过去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我看清了,那布包里包的像是……是个信封,不大,但是厚。”
厚信封。
要么是银票,要么是密信。
“你盯死了那个驿差。”沈鸾把火折子吹灭了。
“不用盯。”钱三嘿嘿笑了一声,那笑里透着股精明劲儿,“那驿差出城的时候,我让人稍微绊了一下脚。那驴车受了惊,翻在沟里了。”
沈鸾看着黑暗里的钱三: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那人有两下子,车翻了人没伤,弃了车就跑了。”钱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过来,“但这东西,落我手里了。”
沈鸾接过那个油纸包。入手有点沉。
她把油纸包拆开,里头是一个被泥水浸了一角的蓝布包。再打开,是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。
火漆上没印字,是个不起眼的圆圈。
但信封的封口处,被人撕开了一点,又重新粘上了。显然,这是还没送出去,就被截获的东西。
沈鸾把信封抽出来,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看清了上头的字迹。
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。
“药已到位。余款何时到?”
沈鸾看着这一行字,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笑。
药。
什么药?
春猎围场上老皇帝用的“毒药”,还是刚才刘茂送出去的这封信本身,就是一味药?
不管是哪种,这封信,就是那把刀的缺口。有了这个缺口,这把刀就能崩了口,就能断掉。
她把信重新塞回布包里,揣进怀里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沈鸾说。
钱三挠了挠头:“那那赶车的跑了,会不会报信?”
“让他跑。”沈鸾转身往暗房深处走,“跑得越快越好。让他告诉七王,信送出去了。让七王放心,让他以为这把刀还握在他手里。”
钱三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,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小姐,您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让他死得透透的。”
沈鸾的声音在暗房里回荡,带着股子让人发冷的寒意。
三天没动。
这一动,就得见血。
这三天没白等,等的就是这只沉不住气的耗子,把洞里的粮食往外搬。
现在,粮食到手了。
该收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