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在沈鸾手里过了一遍,又放回了桌上。
钱三看着她的动作,有点摸不着头脑。他刚才蹲在暗房门口等着夸呢,这封信是他费了大劲截回来的,从刘茂塞信到他把信顺出来,前后盯了小半天。按他的想法,信到手了,就该拿去当证据了。
"小姐,这信……"
"这封信,不能留着。"沈鸾说。
钱三一愣:"不能留着?那咱截它干什么?"
"截是为了看,看完了,放回去。"沈鸾把信封摆正,对着光又看了一眼封口。火漆完好,折痕还在,"原样放回去。让他以为信送到了。"
钱三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"小姐,我费了这么大劲……"
"你费这么大劲,是为了看信上写了什么。"沈鸾说,"现在看完了,信的内容你记住了。信本身,还回去。"
"为什么?"
"他现在还没收到余款。"沈鸾说,"这封信是催款的。信里写着'药已到位,余款何时到'。你把这封信留在这儿,刘茂那边就会知道信没送到,他会警觉,会把尾巴收起来。"
钱三想了想:"那他要是警觉了……"
"他警觉了,我们就什么都查不到了。"沈鸾把信推回他面前,"让他以为信送到了,让他等着余款到账。等他跟蜀地那边把钱货交割完,我们再动。"
"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"
"四天。"沈鸾说,"最多四天。他收到余款,就会放松。他放松了,就会把这条线当成安全的,继续往下走。"
钱三把信拿起来,在手里翻了个面,还是有点不放心:"万一他拿到余款以后,直接断了呢?"
"他断不了。"沈鸾说,"他要是能断,就不会找蜀地商号走这一趟。他手里那把柄,是捏在别人手里的。他越是想断,就越说明他心虚。"
"那这信……我现在就放回去?"
"现在放。"沈鸾说,"趁天还没亮透,杂货铺还没开门,放回门缝里。别让人看见。"
钱三把信揣进怀里,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:"小姐,那咱们这几天,就干等着?"
"不干等。"沈鸾说,"你盯着杂货铺,看谁去取信。取了信的人,往哪儿走,见了谁,都记下来。四天之后,我要看到一条完整的线。"
钱三点头:"明白。"
他拉开暗房的门,一阵夜风灌进来。他闪身出去,门又合上了。
暗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鸾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那盏灯,看着灯芯烧得发红的顶端。
"药已到位,余款何时到。"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"药。什么药?"
春猎围场上老皇帝用的那味药,还是别的什么?
不管是什么,这条线,现在已经握在她手里了。信截了,又放回去了。刘茂不知道信被人看过,蜀地那边也不知道。
她伸手,从桌角摸出那张纸,上面是她今天写下的几个字:"刘茂,太医院,七王的狗。"
她看了那几个字一眼,又放下。
这个刘茂,她在太医院门口远远见过两回。个子不高,走路快,见人三分笑,是那种在哪个衙门都能混得开的老油子。太医院里水最深,给皇上看病的太医,哪一个背后都站着人。刘茂背后站着谁,她以前不知道,现在知道了——站着七王。
七王要毒死老皇帝,让这朝堂乱起来。刘茂管配药,是这链条上最要紧的一环。药从太医院出,余款从蜀地进,中间隔着一个城南杂货铺,一条线牵到底。
这条线,她盯了快一个月了。
钱三蹲点、盯梢、翻铺子的底,都是她安排的。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,她让钱三一个一个记,记了半个月,才记到刘茂头上来。那时候她就知道,这条线不能急,急了会断。
所以她让钱三截信,又让钱三放回去。
她要的不是这一封信。她要的是这整条线,从刘茂,到杂货铺,到蜀地商号,再到七王——一条完整的,能定人罪的线。
"四天。"沈鸾又重复了一遍。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,墙上贴着几张纸条,是这段时间的线报。她伸手,在写着"刘茂"的那张纸条上,用指甲划了一道。
四天之后,这张纸条,就该摘下来了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灯影晃了一下。
沈鸾站在原地,看着墙上那张纸条,眼神比这夜色还要沉。
这一夜,钱三把信原样塞回了城南杂货铺的门缝里。
他没急着走,躲在对面檐角底下,看了一会儿。铺子里黑着,门缝里那封信露出一角纸边,在风里轻轻抖着,跟原来一模一样,看不出被人动过。
天亮以后,他换了个位置,蹲在巷子口的茶棚里,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,一口一口地喝,眼睛一直没离开那扇门。
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,铺子开门了。
掌柜的出来扫了扫门前的灰,弯腰的时候看见了那封信,左右看了一眼,弯腰捡起来,揣进袖子里,转身回了铺子。动作很快,前后不到眨眼的工夫,要不是钱三盯得紧,根本看不见。
钱三把碗里的茶底子一口喝了,抹了抹嘴,没动。
他记住了一件事:那封信,被收走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钱三白天蹲杂货铺,晚上蹲刘茂府,两头倒着盯。他给沈鸾的线报一天一换,全是零碎事——刘茂今天去了太医院,明天回家早,后天没出门。杂货铺那边,除了掌柜的,没见过第二个人进出。
沈鸾听了,只是点头。
"正常。"她说,"他们还在等余款。余款没到,那边不会动。"
"那余款啥时候到?"
"信是四天前送到的。"沈鸾说,"蜀地那边收到信,走银票,最快四天。算日子,就是这一两天了。"
她说着,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:"药已到位,余款何时到。他催款,说明药已经送出去了。药到了蜀地,余款就该回头了。"
"那咱要等的,就是余款到账?"
"对。"沈鸾说,"余款一到,刘茂就彻底入了套。他收了钱,这条线就坐实了。到时候我们动他,他连抵赖的余地都没有。"
钱三搓了搓手:"我再去盯。"
"去吧。"沈鸾说,"盯紧点。余款到的当天,第一时间回来报我。"
钱三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暗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鸾坐在桌前,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药已到位,余款何时到。
快了。
她伸手,把那封信又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一遍。信纸不厚,字迹潦草,墨色发亮,是近几天写的。她看了两遍,才放下。
这封信本身值不了什么钱,但它是这条线上的第一个环扣。
刘茂写的,刘茂塞的,蜀地商号收的。有了这一环,后面每一环都能扣上去。到时候顺着这根线往上捋,捋到七王跟前,谁也跑不掉。
她以前在陆府的时候,也做过这样的事。陆行舟的书房暗格里藏着一本账,她抄了一个月才抄完,抄完也不敢声张,藏在妆台暗格里。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腔恨和一本账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她有账,有人,有线。钱三在外面替她跑腿,魏叔在门口替她守着,萧玦在北镇抚司替她翻旧档。她一个人布不了这么大一盘棋,但这么多人一起,就能布下来。
窗外的风又刮起来,暗房里的灯影晃了晃。
沈鸾把信折好,放进桌角的暗格里,跟之前那几份证据放在一起。
暗格合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四天。
她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