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三蹲在刘茂府邸斜对面的巷口,从早上蹲到日头偏西,屁股底下垫了块破砖头,换都没换一下。
刘茂家的侧门对着这条巷子,平日里进出的人不多。钱三数了一整天,出来买菜的老妈子一趟,看门的老头子一趟,再就没有别人了。
直到傍晚。
一辆骡车从巷子另一头赶过来,车上拉着个木头箱子。箱子不大,但赶车的人把车停到侧门口的时候,木板压着车底,发出"吱"的一声响——沉。
两个短打扮的汉子从车上跳下来,抬着箱子进了侧门。动作很麻利,像是干惯了的,进去以后门就关上了。
钱三在巷口挪了挪屁股,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
他数了数——从信放回去那天算起,正好四天。沈鸾说四天之内余款到,果然到了。不是余款,是箱子。但箱子到了,余款也就不远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刘茂从太医院回来了。
钱三看见他下了轿,脚步明显比平时快,步子也轻,像是心里有桩事落了地。他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朝巷子里看了一眼,没看见蹲在暗处的钱三,这才推门进去了。
钱三又蹲了半个时辰,确认没有异常,才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别院赶。
暗房里,沈鸾正在看墙上那张纸条。
钱三进门,先灌了半碗凉水,才开口:"小姐,箱子到了。"
"什么箱子?"
"木头箱子,不大,但沉。"钱三比划了一下,"两个人抬进去的,落地的时候木板响了一声,听声音分量不轻。抬箱子那两个人,不像是一般伙计,走路步子稳,手上的茧子厚,像是练家子。"
"刘茂呢?"
"他傍晚回来的,没绕路,直接进了门。"钱三说,"走路比平时快一些,看着心情不差。"
沈鸾放下手里的纸条,转过身来。
"交易完成了。"她说。
"小姐怎么知道是交易?"
"他走路快,是因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"沈鸾说,"信送出去了,余款到了,货也到了。他以为这条线是安全的,现在他手里那点把柄,可以放一放了。"
钱三搓了搓手:"那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?"
"还差一步。"沈鸾说,"现在动手,他可以说那箱子是普通货物,可以说信是正常往来。证据不够实。"
"那怎么办?"
沈鸾想了一会儿:"明天,你找人扮成蜀地商号的人,去刘茂府上递句话。"
"递什么话?"
"就说,东西送错了,要换一批。"沈鸾说,"你就说,东家那边回信说'药已到位',但货不对板,要换。"
钱三一愣:"这……这他不是要露馅?"
"我就是要他露馅。"沈鸾说,"他要是心里没鬼,听到'换一批',最多觉得莫名其妙。他要是心里有鬼,听到这话,第一反应就是——对方知道他收的什么货,那他跟蜀地那边的勾当,就瞒不住了。"
钱三想了想,眼睛亮了:"他要是慌了,就会再往外送信。"
"对。"沈鸾说,"他慌了,就会找蜀地那边对质。他一对质,就露了马脚。"
"那他要是没慌呢?"
"他肯定慌。"沈鸾说,"这箱子是今天下午才到的,他以为没人知道。第二天就有人上门说'换一批',他第一个念头就是——消息走漏了。"
钱三一拍大腿:"妙啊。"
"别高兴太早。"沈鸾说,"递话的人要像样,不能露怯。蜀地商号的口气,你要学得像。他们说话绵里带针,听着客气,其实句句带刺。"
"我懂。"钱三说,"我让老吴去,他以前在商号里当过伙计,说话那套他最熟。"
"老吴靠得住?"
"靠得住。"钱三说,"他嘴严,而且懂行。"
沈鸾点了点头,走到墙边,伸手把那张写着"刘茂"的纸条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
"明天看他怎么走。"她说。
夜里的风灌进暗房,桌上的纸条被吹得动了动。
钱三走后,沈鸾坐在桌前,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箱子到了,余款到了,货也到了。
刘茂以为自己这一步棋走得天衣无缝。他不知道,他递出去的那封信,早就在她手里过了一遍,又原样放了回去。
他现在越高兴,后面就越惨。
沈鸾把纸条折起来,收进抽屉里,吹灭了灯。
明天,就看他怎么走。
她躺在床上,闭着眼,脑子里却还在转。
箱子。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?她不知道,但她能猜个大概。要么是银子,要么是药材,要么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不管是什么,只要它进了刘茂家的门,刘茂就再也摘不清了。
明天那一句"换一批",就是要往刘茂心口上捅一刀,让他自己先乱起来。
人一乱,就会出错。
沈鸾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见。
她闭着眼,又想起一件事。
那辆骡车。钱三说骡车从巷子另一头赶过来的,赶车的人把车停到侧门口,木板压着车底响了一声。沉。两个人抬进去的,落地的时候又响了一声。
一辆骡车,两个抬箱子的汉子,一个沉得压弯车底的箱子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以前刘茂收药材,走的都是正门,大张旗鼓地用车拉。这一次走侧门,天黑透了才进,还换了人抬——他心虚了。
心虚好。
心虚的人,最经不起吓。
沈鸾在黑暗里睁开眼,看着房顶。
明天那一声"换一批",就是往他心上开的第一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