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老吴去了。
他穿了身半新的青布长衫,头发梳得整齐,袖口卷起半截,露出手腕上一串旧木珠,看着就是个跑商多年的老伙计。他站在刘茂家门口,递了张名帖,说要见刘太医。
门房进去通报,没一会儿,刘茂亲自出来了。
刘茂是个瘦高个,四十几岁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,眼睛细长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打量。他把老吴让进门房,没往正厅带,就在门房里说话。
"这位先生是?"
"蜀地商号跑腿的。"老吴拱了拱手,声音不卑不亢,"东家让我来问刘太医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前日那批货,东家收到信说'药已到位',可货到之后一看,不对。"老吴顿了顿,"东家说,货送错了,要换一批。"
刘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"什么货?"他问,"这位先生怕是找错人了,我是太医院的大夫,不进货。"
"刘太医说笑了。"老吴也笑,"东家说了,就是前日那批,从城南杂货铺走的。东家还说,要是刘太医不记得,可以再想想——余款那头,还等着对账呢。"
刘茂没接话。
他端了茶,低头喝了一口,手稳得很,但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盏,再看老吴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,从客气变成了警惕。
"你们东家……"他慢慢说,"是哪个商号?"
"城南,广记。"老吴说,"老字号了,刘太医应当有印象。"
刘茂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声,把茶盏搁下:"替我回你们东家,说刘某人记起来了,是有一批药材。货要是真错了,我这边再核一核。余款不急,等核对清楚再说。"
"那就好。"老吴起身,拱了拱手,"那我回去回话。"
他出了门房,没急着走,绕到巷子口,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,买了一串糖人,慢慢往别院走。
他前脚走,后脚钱三就看见,刘茂家的后门开了条缝,一个小厮探出头,朝巷子两头看了看,又缩回去了。
钱三蹲在对面的茶棚里,把这一幕记在心里。
当天下午,刘茂出了门。
他没去太医院,也没回家,一个人往城南走。他走得急,不时回头看,像是怕人跟着。钱三隔了两条街缀在后头,不敢跟太近。
刘茂拐进一条巷子,进了巷子中段一间茶馆。
茶馆不大,临街摆着四五张桌子,后头有个雅间。刘茂进去以后,直接进了雅间,门帘子放下来,看不见里头的情形。
钱三在街对面找了个修鞋摊子坐下,脱了鞋,装作修鞋,眼睛一直盯着茶馆门口。
一刻钟。
刘茂从茶馆里出来了。他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些,但步子还是稳的。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封信,折了两折,捏在指头间。
他没有回府,拐了个弯,朝另一条街走。走到一个巷口,他四下看了看,把那封信塞进墙根一块松动的砖缝里,又左右看了一眼,才转身走了。
钱三等他走远,走过去,从砖缝里把那封信抽了出来。
他把信攥在手里,没敢在街上拆,绕了两条街,确认没人跟着,才回了别院。
暗房里,沈鸾接过那封信。
这封信没有火漆,封口只是折了两折。她拆开,里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工整,是蜀地那边惯用的楷书。
"勿再联系。静待风声。"
沈鸾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"'勿再联系'。"她重复了一遍,"他们要断了。"
钱三站在旁边,没听明白:"小姐,谁要断?"
"蜀地那边。"沈鸾说,"老吴去递话说'换一批',刘茂慌了,去茶馆找蜀地的人对质。结果蜀地那边比他还怕,回信让他别联系了,静待风声。"
"那这封信,是蜀地回给刘茂的?"
"对。"沈鸾说,"刘茂去茶馆,就是去找蜀地那边的联络人。他以为自己收药的事天衣无缝,结果第二天就有人上门说货不对板。他第一个念头就是——有人查到他头上了。他去找蜀地那边讨主意,结果对方比他怂,一句'勿再联系',就把线掐了。"
钱三搓了搓手:"那刘茂现在,是不是更慌了?"
"他慌了。"沈鸾说,"蜀地一断,他就是孤家寡人。没人给他收尾,没人替他善后。他现在比谁都怕——怕蜀地那边把他供出去,怕查案的查到他头上。"
"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动手了?"
沈鸾把信纸折好,收进暗格里。
"可以了。"她说,"明天,让萧玦的人以锦衣卫查案的名义,去刘茂府上'问话'。"
"问话?不是抓人?"
"不抓。"沈鸾说,"只问。让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,但不挑明。他自己会把自己说出来。"
"他会吗?"
"他会。"沈鸾说,"他现在已经慌了,你再往他心口上压一根稻草,他就撑不住了。"
她走到墙边,伸手,把那张写着"刘茂"的纸条重新钉好,钉在最高处。
"看他明天怎么接。"她说。
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纸条在墙上抖了抖。
暗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的轻响。
沈鸾坐在桌前,没有睡。
她看着桌上那封信,脑子里把整条线又捋了一遍。
刘茂催余款——信,她截了,又放回去了。余款到账——箱子,进了刘茂家门。她让老吴去递话——刘茂慌了,去茶馆找联络人。联络人回了信——"勿再联系,静待风声"。
每一个环节,都踩在她预设的步子上。
刘茂以为自己在收网,其实收网的人是她。
明天,锦衣卫上门"问话",刘茂那张脸会白成什么样,她不用去看也能想到。他端茶的手会抖,他会坐立不安,他会觉得天塌了。
然后他会做最后一件事——往外递消息。
那条消息,会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坟。
沈鸾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她睁着眼,看着房顶。
明天见。
她想了一会儿萧玦那边。锦衣卫"例行查问"的名目,是萧玦定的。他办事向来稳,说"只问不抓",就真的只问不抓,一个字都不会多说。但那份阵仗摆出来,比抓人还吓人。
刘茂在太医院待了半辈子,见过世面。可越是见过世面的人,越怕锦衣卫上门。因为他知道,锦衣卫从不空手来,一旦进门,就是要翻个底朝天。
"问话"两个字,听着客气,落在耳朵里,比刀子还利。
沈鸾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肩膀。
明天,该收的网,就要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