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辰时,钱三照旧蹲在刘茂府邸斜对面的茶棚里。
他看见两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,一前一后,从巷子口走过来,在刘茂家门口站定。走在前面那个抬手,扣了三下门环。
门开了,门房探出半个头,看见飞鱼服,腿先软了半截,赶紧把门大敞。
两个校尉没带刀,空着手,但就那么往门口一站,整条巷子都安静了。钱三看见看门的老头子缩在门后头,手都抖了。
刘茂迎出来的时候,脸上是堆着笑的。
"两位大人,这是……"
"例行查问。"走在前头的校尉说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"太医院的药方记录,上头要核一遍。刘太医,方便吗?"
"方便,方便。"刘茂侧身让路,"大人里面请。"
两个校尉进了门。门在身后合上,钱三看不见里头的情形了。他往茶棚里缩了缩,摸出个铜板搁在桌上,又要了一碗茶,慢慢喝着。
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门开了。
两个校尉从里头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一前一后走了。刘茂送到门口,腰弯着,脸上还是堆着笑,但钱三眼尖,看见他袖口那儿,衣裳湿了一小片——那是汗。
校尉走远了,刘茂还站在门口,目送着,半天没转身。
钱三把碗里的茶底子一口喝了,抹了抹嘴,回别院报信。
暗房里,沈鸾听完,问了一句:"他们说了什么?"
"没说什么。"钱三说,"我隔着门听不真切,但出来的时候,那两个校尉脸上啥表情都没有。倒是刘茂,送到门口的时候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"
"他们提'毒药'两个字了吗?"
"没有。"钱三说,"我听那校尉开口说的是'例行查问''药方记录',别的什么都没提。从头到尾,没碰那个字。"
沈鸾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"小姐,你说这查问,管用吗?"钱三问,"他们啥也没说,刘茂能慌到哪儿去?"
"正因为啥也没说,他才慌。"沈鸾说,"锦衣卫上门,什么都不说,就翻你的药方记录——你自己心里要是没鬼,你慌什么?他心里有鬼,所以他知道,那两个字他们没说,是还没到时候说。"
钱三想了想:"那咱就这么等着?"
"等着。"沈鸾说,"他今天要是没动静,明天就有动静。他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到极限了。"
当天下午,刘茂没去太医院。
钱三在茶棚里蹲了一下午,看见刘茂家的后门开过一次,一个小厮探出头,朝巷子两头看了看,又缩回去了。再后来,天快黑的时候,那个小厮从后门溜出来,怀里鼓鼓囊囊的,低着头,顺着墙根快步往西走。
钱三跟了上去。
小厮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,像是怕人跟着。他拐了两条街,最后停在城西一间纸铺门口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塞进门缝里,转身就跑。
钱三等他跑远,走过去,把信从门缝里抽出来,揣进怀里,又绕了两条街,确认没人看见,才回了别院。
暗房里,沈鸾接过那封信。
信还是没火漆,封口折了两折,字迹比上一封更急,笔画都连在了一起。
"他们查到了。需尽快善后。"
落款只有一个字:"刘。"
沈鸾看着这封信,看了很久。
"他往纸铺送。"她终于开口,"那是他跟蜀地商号的最后一个联络点。"
魏叔站在门口,问了一句:"小姐,现在所有的线,是不是都浮上来了?"
"都浮上来了。"沈鸾说,"第一封,他催余款。第二封,蜀地让他别联系。第三封,他求救。三封信,把这条线从头到尾串了个遍。"
她走到墙边,伸手,把写着"刘茂"的纸条从墙上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
"从今天起,这张纸条,可以收了。"
钱三站在旁边,搓了搓手:"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?"
"快了。"沈鸾说,"等他那边真以为事情要败露,动了最后的念头,我们就收。"
她把三封信拢在一起,压在手下。
"让他以为自己还能蹦跶两天。"她说,"他蹦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"
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暗房里的灯影晃了一下。
墙上的纸条少了一张,剩下的纸条,在风里轻轻抖着。
沈鸾坐在桌前,把三封信又看了一遍。
第一封,刘茂写的,催款。"药已到位,余款何时到。"字迹工整,是坐在太医院桌前从容写的。
第二封,蜀地那边回的,断线。"勿再联系,静待风声。"字迹也工整,是蜀地商号的老手写的,一点不慌。
第三封,刘茂求救的。"他们查到了。需尽快善后。"字迹几乎要散了,是他慌了才写出来的。
三封信,三个时间点,一条线。
从从容,到观望,再到绝望。刘茂这三步,走得比谁都快。
她把这封信收进暗格,跟前两封放在一起。
证据齐了。
该收网了。
她坐回桌前,把那三封信又排了一遍,排得整整齐齐。第一封在最左,第二封居中,第三封在最右。三封信,横着排成一行,像三块墓碑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三封信重新收好。
墙上的纸条少了一张,剩下的纸条还在风里抖着。窗外的石榴树影子被月光拉长,投在窗纸上,一动一动。
沈鸾坐在黑暗里,没有点灯。
她想着刘茂现在在干什么。他大概正坐在自己家里,等着纸铺那边的回音。他不知道那封信已经落到她手里,不知道明天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他不知道,从他把信塞进杂货铺门缝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是网里的鱼了。
风又从窗缝里灌进来。
沈鸾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严了。
明天,天一亮,就动手。
她立在窗边,又想起一件事。
纸铺。城西那间纸铺,是刘茂跟蜀地商号的最后一个联络点。他把求救的信塞进门缝,是想让蜀地那边替他善后。他不知道,那间铺子早在半个月前,就被钱三摸了个底掉——铺子的东家,跟城南杂货铺是同一个人。
一条线,牵到底。
刘茂以为自己可以两头藏,其实他早就被看穿了。
她转身走回桌边,把那三封信又摸了一遍,确认收好了。
然后她躺下,闭上眼睛。
明天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