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摆着三封信。
信封都有些发旧了,边角磨起了毛,那是被人揣在怀里、拿在手里摩挲过的痕迹。这三封信要是摊在大街上,估计也就是收破烂的嫌弃纸太薄不想要的货色,但在这间暗房里,这就是三座山。
沈鸾把这三封信排成一排,摆得整整齐齐。
第一封,是刘茂写出去的:“药已到位。余款何时到?”
第二封,是蜀地那边回过来的:“勿再联系。静待风声。”
第三封,就是昨晚刚截下来的,刘茂写出去求救的:“他们查到了。需尽快善后。”
这三封信,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,但每一个字都沾着毒。
沈鸾坐在这张桌前,手里拿着那个装着空信封的布袋,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。这链子终于合上了。之前是断的,这儿漏一截,那儿缺一块,全是推测,全是猜忌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这是实打实的白纸黑字。
她站起身,走到那面贴满纸条的墙前面。墙上本来乱得像蜘蛛网,现在看着顺眼多了。她伸出手,把那张写着“蜀地商号”的纸条拿下来,重新钉了一下。
位置变了。
以前这张纸条是在角落里的,不起眼。现在,她把它死死地钉在了“七王”和“刘茂”中间。
左边是七王,右边是刘茂,中间穿过的就是这蜀地商号。
这条线,从七王那儿牵出来,穿过商号,勒住刘茂的脖子,最后那头系在老皇帝的药方子上。这一环扣一环,谁也别想跑。
魏叔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头有一碗刚热好的粥,还有两碟子小菜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三封信,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重新钉过的纸条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小姐。”魏叔把托盘放下,“这都齐了?”
沈鸾转过身,点了点头。
“齐了。”
“那……证据够了吗?”魏叔是个谨慎人,哪怕看着这满屋子的证据,心里还是有点打鼓,“这刘茂毕竟是太医院的人,要是他反咬一口,说这信是假的,或者说咱们伪造的……”
“反不了。”
沈鸾走回桌边,拿起第一封信。
“这信纸上的墨迹,这是蜀地那边特有的松烟墨,京城里卖得少。这信封上的火漆,那是蜀地特产的朱砂,里头掺了别的料,腥味重。太医院验伤验毒的仵作一闻就知道。”
她放下信,又指了指墙角。
“再说那只箱子。”
那只箱子就放在角落里,上头盖着块黑布。钱三那是真有两下子,连箱子带银子,甚至连底下垫的稻草都给搬回来了。
“箱子里是一千两现银,每锭银子底下都刻着‘蜀’字的暗记。这是蜀地商号给刘茂的封口费,也是买命钱。”沈鸾冷笑了一声,“人证物证都在,他想赖也赖不掉。”
魏叔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咱现在咋办?是把这事儿捅给萧大人,还是……”
“捅给萧玦是锦衣卫的路子,那是暗的。”沈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“这回咱们得走明路。”
“明路?”
“顺天府。”
沈鸾把碗放下,语气平平淡淡,像是在说明天去哪买菜。
“明天早上,把这三封信,还有那个箱子,一并送到顺天府去。”
魏叔顿了一下:“顺天府?那是管治安刑狱的。这刘茂好歹是太医院的人,上头有人罩着,顺天府尹敢接?”
“他敢不敢接,那是他的事。递不递状子,是我的事。”沈鸾说,“这状子,我要以沈家的名义递。告刘茂勾结外藩,贪污受贿,谋害君上。”
魏叔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罪名,那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“小姐,这要是告不赢,那就是诬告朝廷命官,那是死罪啊。”魏叔的声音都有点抖了。
“告不赢?”沈鸾看着那三封信,“有这东西,告不赢那就瞎了眼了。”
她伸手把那三封信拿起来,一张一张地折好,折得整整齐齐,放进了那个暗格的最深处。这暗格是专门留着的,以前放的是不知真假的消息,现在放的是要命的铁证。
“明天一早,你去。”沈鸾看着魏叔,“别穿这身管家服,穿得体面点。状子写两份,一份递给顺天府,另一份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另一份让钱三送去北镇抚司,给萧玦。让他把锦衣卫旧档里那个‘北狄信物入京’的记录备一份,盖上印,等着顺天府来调。”
魏叔听明白了。
这是双管齐下。
明面上是顺天府接案子查赃,暗地里是锦衣卫拿着旧档兜底。要是顺天府敢压案子,或者七王敢动手脚,那锦衣卫这边的旧档一亮出来,那就是通敌的铁证,谁也保不住刘茂。
这叫把路堵死,把门焊死。
“行。”魏叔咬了咬牙,“我去。哪怕是把这把老骨头丢在顺天府大门口,我也要把这状子递进去。”
沈鸾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心里稍微暖了一下。
“不用把骨头丢那儿。”她说,“顺天府那帮人也是混日子的,看见证据硬,他们比谁都跑得快。只要递进去了,这戏就算开场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远处更夫敲锣的声音,一声一声,传得很远。
刘茂这会儿估计正抱着那个装银子的箱子睡觉呢,做梦都以为这笔生意做成了,以为银子到手了,以后下半辈子有着落了。
他估计还在想,只要这一关过了,七王那边还能有更大的赏赐。
可惜啊,这美梦做到头了。
沈鸾的手指在窗棂上抠着。
这三天,不仅仅是刘茂在等,七王在等,她也在等。现在,等到了。
这链子合上了,那也就该勒紧了。
“魏叔。”
“哎。”魏叔应了一声。
“状子现在就写。字要写得大一点,让那帮官老爷一眼就能看清。”沈鸾转过身,“别写那些个文绉绉的词儿,就写:刘茂勾结蜀地商号,私通外藩,图谋不轨。证据确凿,请朝廷明察。”
“明白。”魏叔转身要去准备纸笔。
“等等。”沈鸾叫住了他。
“还有?”
“把那只箱子擦干净。”沈鸾指了指角落,“别留指纹,别留脚印。咱们是递状子的良民,不是做贼的。哪怕那银子来路不正,到了顺天府,它也得是干干净净的证据。”
魏叔点了点头,拎起那个死沉的箱子,出了暗房。
屋里又剩下了沈鸾一个人。
她走到桌前,把那盏油灯挑了一下。火苗蹿高了一截,把那面墙照得通亮。墙上那些纸条,那些线条,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。
七王、三王、蜀地商号、刘茂、沈崇。
这盘棋,总算是下到收官的时候了。
她坐回椅子上,闭着眼养神。
明天。
明天这京城的天,怕是得变一变了。
沈鸾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直到听见魏叔磨墨的声音停下来,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她睁开眼,把桌上的灯吹灭了。
“明天把刘茂送进去。”
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也是说给这满屋子的铁证听。
那灯芯熄灭后冒出一缕青烟,飘在半空,久久不散。
